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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烫手的金大腿 但摆脱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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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再有意识时,先感受到的就是温暖和柔软,以及这满室的沉香香气。
他不敢睁眼,贪恋着舒适的床笫。已经融合了所有记忆的甘霖很清楚,他作为一个深宫底层的小太监,这辈子不可能躺上这样柔软的床。
他的手在锦被下悄悄摸着床单上的细腻刺绣,一边摸一边想:‘看来我是被那个少年救了。能从那帮内监司的太监手上把人救下来的,肯定身份贵重,要么是皇子,要么就是公卿贵族。可无论如何,以我这卑微的身份,又是被内监司板上钉钉的死人,感觉以后还是要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躺了一天了,也该去给对方道谢,也看看以后的路怎么走。’
甘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头顶的承尘,雕着缠枝纹,漆色沉静,边角镶着金。视线往下移,是朱红的柱子,是落地罩上挂着的软烟罗,是案上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细烟。窗棂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都是柔的,在澄浆砖铺就的灰青色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暖白。
见着一室的华丽规制,甘霖倒吸一口冷气。他猜想过自己被安置在不错的房中,却没想到会是如此超规格的——宫中偏殿的规制。能将他安置在偏殿的少年,只可能是皇子。而如今启运三十五年,皇宫中唯一的皇子,只有太子!
思及此,甘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根据他记忆中的乾史记载,这个太子最终会因为有精神病被废,最后又抽风似的自请替侄孙出塞为质,最终落得身死外邦,尸骨还被野狼秃鹫分食,皇陵中只得一个衣冠冢的下场。
最终甘霖总结:这金大腿不好抱,烫手啊!
可如今这个大腿再烫手,至少在他摆脱死局之前,他得先抱好。
于是甘霖不再耽搁,他急忙掀开被子,想将放在床头的外袍穿上,只是在床上穿衣终归不方便,于是他想下地,但仓促间他忽略了右腿小腿骨断了的事,哪怕上了夹板敷了药也才将将缓解而已,可撑不住他落地的力道。
眼见就要倒地,他赶忙扶住床边的木架。人虽然稳住了,但架子上搁的铜盆却砸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外面一直有人守着,还是有人恰巧路过,总之这动静惊动了人。
只见一名小侍从推开了殿门,探进来一颗小脑袋。他身着豆绿素面圆领衫,头戴乌纱帽垂软带,面色发黄,脸盘圆圆,一双圆眼滴溜溜地转。他瞅见醒来的甘霖后便面露欣喜,如脱兔一般转身跑开。
那小侍从一边跑一边高呼:“太子殿下捡的小子醒啦,典药内使人呢,快来!”
甘霖松了口气,起身将铜盆放回架子上,转而继续和身上的圆领衫作斗争。只是还不等他穿好乌角带,门便“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那小侍从和典药内使,便从容的转过身,却不想一转身,对上那少年太子——楚怀安。
只见楚怀安站在门口,胸膛起伏,额角挂着薄汗,面色一如记忆般苍白。甘霖注意到,当他与楚怀安四目相对时,对方的眼神在那一瞬暗了暗,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合,却最终抿紧了。
甘霖一时间僵在原地,一直到楚怀安身旁的老太监干咳了一声,他才醒过神来。
他现在可是穿越成了一个小太监,见了太子得下跪——更何况是救命恩人!
这礼,不能轻了。
他急忙回忆原身记忆中行礼的规矩。只是左腿刚一动,右腿便传来钻心的痛。他赶紧伸手撑住一旁的架子,这才能迈出左腿,随后缓缓屈身,右膝触地,再跪左腿。
甘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双手据地,脑门磕在地上,重重一叩。随后他撑起身,再跪,再叩。如此三拜三叩头后,他额头已经渗出不少冷汗,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但既然做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忍着小腿的痛,甘霖又加了两拜,凑足五拜三叩之礼。
只是最后一拜后,他身形一个踉跄,半叩在了地上。于是他干脆手撑在地上,俯着首,声音嘶哑颤抖却口齿清晰的说道:“奴婢甘霖,叩谢殿下救命大恩。奴婢这条命本是草芥,蒙殿下垂怜,从鬼门关前捡了回来。从今往后,奴婢愿做牛做马,伺候殿下左右,以报万一。”
话落在地上,一室寂静。太子楚怀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甘霖面上刚有的那点血色已经全部褪去,瞧着自己那已经扭曲无法治疗的左手小拇指,感受到小腿传来的痛,他想哪怕上了夹板,可再这么长跪下去,恐怕右小腿骨也要彻底废了。
如此危急时刻,他还有心思暗想:‘嘿。左手小拇指,右腿小腿骨,废的还挺左右平衡。’
万幸就在他撑不住时,楚怀安身旁的东宫大太监——福公公——上前半步。
他低声道:“行了,起来吧。也是你命硬,竟还剩一口气爬进御花园,让咱殿下瞧见了。咱殿下啊,最是心软,瞧不得人在跟前受苦,这才把你捡回来。”
但甘霖依旧伏在地上不动。
福公公见状不满的皱眉,但乜见楚怀安晦暗神色中那点担忧,便清了清嗓子再道:“至于往后留不留你在东宫,这……殿下没发话,咱家也不敢应承。不过你的事内监司那边还记着账呢,且你这一身的伤也还都没见好,所以你能不能留下来,看你造化,也看殿下的意思。”说完,他退后半步,躬身请示楚怀安:“殿下,您看这样可好?”
“起来。”
楚怀安说话一如甘霖昏迷前听得一般,干涩的声音,僵硬的语气。
甘霖松了口气,他手握住架子,想借力撑起右腿,再起左腿。可用了半天力气,右腿却又僵又麻再出不了一点力,可如果先用左腿起身,那就是大不敬啊。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口讨饶时,楚怀安再次开口了。
“你养好前住在这里。你们,多照顾他。”
这话刚落到地上,楚怀安便曳撒一甩,转身离开了。
甘霖呆愣的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怔愣,直到那面黄脸胖眼圆圆的小侍从搀扶着他坐回床上后,他才回过神。
“这,太子一直如此……话少吗?”
那小侍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呀是呀,咱太子就是这样的,你习惯就好。”说着他接过一旁典药内使递来的汤药,又探了探温度后,才放入甘霖手中。
“你这一身的伤,太医给你开了好些药嘞。就比如这个药是,嘶,是……”他抓了抓脑壳,求助的看向一旁的典药内使。
一旁看起来年纪比二人略长、身形瘦高羸弱的典药内使上前一步,开口道:“昨天日暮时被太子接入东宫,太医接诊后,先给你正骨并敷了折骨伤筋方再辅以夹板固定,再给你后背和臀腿的创伤敷了金疮药,肿胀伤处敷双灵膏,最后给你双手拶伤敷消肿止痛膏,所幸你十根手指除了左手小指外均没伤到筋骨所以只辅以布帛缠绕即可,但你的左手小指已无医可治。按医嘱,昨晚已经给你强灌了麒麟竭散,今日待你起后先给你饮双合汤调内虚,今晚戌时再用一服麒麟竭散,并给除骨折伤外的所有伤处的敷药换药。待到明日辰时,用双……”
“好了好了好了。”一旁的小侍从见对方的毛病又犯了,急忙高声打断,“我的寒石爷爷,您悠着点。这小子刚醒,别再被你念叨晕过去。”
唤作寒石的典药内使皱着眉,沉默不言,但表情分明在说:是你让我说的。
小侍从无奈的叹了口气,摊手认栽,“得得得。”
“呵。你俩真有意思,有说相声的潜质啊。”
“啊?我可学不来象声,我上次路过钟鼓司,听到里面排隔壁象声的几位,那口技了得。我可不敢当。”
与爽朗的小侍从不同,寒石接过空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看甘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背药方似的说道:“我日夜苦读医书,不是供人取乐的。”
甘霖还没完全适应过来古代的思维,一时间忘了靠杂耍把戏口技谋生的在如今是末流之辈。于是急忙赔笑,却不等他说些什么,寒石便端着碗要离开。
寒石背着身,在门口驻足片刻后,低声道:“……抱歉。”说完他便跨过门槛离开了。
一旁眼见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侍从故作老成地拍了拍甘霖的肩膀,又抚了一把不存在的长须,压着嗓子道:“年轻人啊,初来乍到,说话可得三思再三思啊。哥哥我在这东宫混了三年,才摸索出个道理——”他眉梢一挑,挺起胸,二指并拢指向门口,“寒石此人,你可以骂他长得丑,可以嫌他药苦,但千万别将他同医药无关的事扯上。此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一个药痴罢~~了!”
一眨眼,收回唱戏似的架势,他乐颠颠对甘霖道:“他就这毛病,你别放心上。”
“哈哈。你真有趣,不过他也算是人如其名喽。”甘霖笑的仰倒,只是刚乐两下,身后不知哪块伤口碰到了,疼的直吸气。
小侍从急忙扶着他趴到床上,“怪我怪我,不该逗你笑的。”
“嗨。这与你何干,诶!对了,我知道他叫寒石了,那你呢?”
闻言,小侍从竟然害羞了起来,抓着衣服下摆,有些扭捏着说:“我叫黄豆,你,你叫我小豆子就好。”
“这名字挺好啊,好记。”
小豆子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勉强,没接话。
甘霖看在眼里,心知这名字怕是有什么缘故,便也不追问,只笑道:“那我就叫你小豆子了。”
话音刚落下,他肚子里便骨碌碌一阵响。
甘霖讪讪地按住肚子,“嘿嘿,我这五脏庙喊着要纳贡了……”
“诶呀!这事赖我,光顾着找寒石给你送药了,我早前就帮你留了饭的,就怕你起来肚子饿!你等我哈,我去给你取!”
“诶!对了!”甘霖半撑起身子,叫住正要跨出门去的小豆子,“你能不能帮我再带些纸笔来?”
小豆子虽然困惑,但是想到甘霖的神秘之处,便也不多问,赶忙应了下来。
殿中只余甘霖一人,他趴在床上,盯着眼前针脚细腻的绣纹出神,思绪回忆起方才那老太监和太子的言语,只觉前路依然茫茫,但好在他身体养好前可以受到太子庇护。
‘诶,看来我得想办法在养伤期间多和楚怀安建立些感情,否则伤好之后,以我如今的人脉,除了楚怀安谁还能在内监司跟前保住我。嘶……不对啊,我记得那个典簿似乎还说要去给圣上交差!’甘霖一个鲤鱼打挺,牵动了身后的伤,疼的直咧嘴,但还是边忍着疼边继续思考:‘看来内监司调查倒卖珍宝的事是在皇帝面前过了眼的,如此一来,不止要给内监司交代,更要给皇帝交代。这太子的头衔摆出来,内监司多少要给几分薄面,可对圣上呢?更何况是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圣上能给一个不喜欢的太子几分薄面啊!’
甘霖泄愤地捶了捶枕头,自言自语道:“甘霖啊甘霖,好不容易又活了,说什么也得努力一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