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了又活活了又要死 一辈子连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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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息间满是鲜血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耳中只余阵阵嗡鸣，视野已是一片模糊。身上不知多少处伤口还在滴血，经历了拶刑的手指痛到麻木。他能感受到左手小拇指的指骨似乎已经碎了，恐怕事后接骨也治不好了。
思及此，他感觉自己十分可怜可笑，他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哪里还有事后可以考虑。
他正前方，端坐着一位中年太监——头戴乌纱描金曲角帽，身着胸背绣葵花纹样的青色团领衫，体态圆润，一张脸上常年挂着和善的笑意，此刻那笑意却透着寒气。此人正是内监司司正黄公公。
他冷笑一声：“诶，咱家再问你一次，你可认罪啊？”
闻言，他已没力气抬头，喊哑的喉咙也无法发声，只得将头一遍遍重重地磕在刑凳上，以作回答。
见状，黄公公悠哉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撇了撇茶渣后嘬了一口。热茶入腹，他舒服地叹了一声，又嫌弃地打量了一眼刑房，便捏着鼻子起身离开。
一直在一侧记录审讯的李典簿谄笑着恭送黄公公后，从桌上拿出准备好的认罪状，示意施刑的执事将拶子取下。随后他蹲在刑凳前，捏着鼻子将纸扔在地上，语带嫌恶地劝道：“快些按了认罪，也就不必受苦了。”
此时，他已不再记得起初被冤枉时的委屈和不甘，只希望不要再受酷刑，于是着急忙慌地想快些按下指印。可他双手无助地在地上扒拉了半晌，却也没摸到那张纸。
李典簿心疼地看着被弄脏的纸张，急忙拿出丝绢捏在手上，抓过那血淋淋的手腕，捏着对方的手指沾上红印泥，在罪人姓名“甘霖”二字之上，重重按下一个沾血的指印。
李典簿满意地拿起纸张吹了吹，自言自语道：“好好好，咱们内监司也算是不负圣人的信任，揪出了这些个大胆倒卖内廷珍品的腌臜小人。”
几个执事要么谄笑恭维，要么附和称赞。
其中一人眼珠子一转，急忙站出来揽活：“不如让小的将这些认罪状送去给石公吧？”
李典簿翻了个白眼，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呦呦呦，美得你的，还想去石公跟前儿露脸？哼，这事儿啊，可不简单。咱还是把文书整理好交给司正，让他老人家看着如何与石公禀报交差吧。”
小执事憨笑着抓了抓后脑勺，不敢再接话。
听到“石公”的名号，刑凳上已几近昏迷的甘霖摔下地，颤抖地伸出手扒住李典簿的靴子，用尽全力嘶喊：“石公……害我……”
李典簿面露阴狠，一脚踢开甘霖的手，又一脚踹上他流血的肩头：“呔，你个不要脸的腌臜小人，死到临头还敢攀咬上官！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
熟悉的棍棒再次落在身上，甘霖目眦欲裂地挣扎着向前爬了几下，背脊猛地一挺，吐出一口黑血，最终力竭趴在地上，死不瞑目。
李典簿嫌弃的擦了擦自己的鞋尖，边说道：“这短命的玩意，真晦气。真该是让乱葬岗的野狗秃鹫分食了的命。”
于是当日黄昏，八个小太监推着两辆盖着草席，各摞着五具小太监小宫女的尸体的车，自御花园外不见光的小道向西配门缓行。
这车上其中一具衣衫褴褛，死不瞑目的小太监的尸体，就是甘霖。
一名初次办差的小太监恰巧对上甘霖那双渗血的眼睛，他不由浑身一抖。
见小伙伴这样，一旁颇有经验的小太监笑话了他两句，随后又啐了一口：“呸。这波油水是真少，一个个身上一件值钱的都没有。扒了宫袍，里子最好的也就是麻，一群穷酸货。”
有人开了话头，另外几个小太监也不再沉默。
“哼。是啊，也不知道他们倒卖了那么多内廷的宝贝，怎么连件丝质的内里都不置办上。诶，你们说是不是都花钱给相好的去了。”
“说来我这车上这小宫女我认识，嘿嘿，我知道她可是有个对食的，咱一会儿再在她身上摸摸，看有没有信物拿给她那个对食，咱好讨要些好处。”
“我在陈典簿组的茶局上见过我这车上的这个小太监，他可是欠了陈典簿好多债了，恐怕他倒卖那许多都拿去还债了吧。”
“哼。反正都是些大胆无脑的废材，咱大乾内治多严苛，圣人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帮人胆子是真肥，但也是真蠢，居然敢在天子眼前动手脚。真该！”
“嘿嘿。我跟你们说，这几个不过都是些小喽啰，据说这倒卖的事……”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天，进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多少和御前的人沾边儿。”
“嘶。得了得了，你敢说我们可都不敢听了。”
闻言，那谈及秘辛的小太监急忙拍了拍嘴。
见状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新人小太监的尖叫声，头车一歪，五具尸体一个不稳全都滚落在地。
后车急忙停下，四人扶着车，慌张地看着前车。
与新人同车的小太监愤怒地上前推了对方一把，却不想那人直接瘫倒在地，两股间流出黄汤。
几人嫌弃地躲开。
其中一人捂着鼻子，恶狠狠地说道：“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小了，我看你趁早别在内监司了，赶紧转去别的内廷衙门吧，否则哪天我得给你收尸！”
地上那小太监颤抖地伸手指向尸体，摇着头，口齿不清：“不不不，我、我是、我是看到他眨眼了！！尸体眨眼了啊！！！”
几人翻了个白眼——这些尸体都是探过脉、确定死了才让他们收的，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可不等他们开口，后车四个太监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尖叫，转身就往后跑。
三人心头一咯噔，僵着脖子缓缓转头，看向尸堆。
只见其中一具伤势惨重的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诈、诈尸啊！”
“诈尸了！！”
“快跑啊！！！”
三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徒留地上那个新人太监昏倒在原地。
甘霖颤抖着垂头打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沾满血的破衣烂衫。他晃了晃头，脑海里凭空多了许多记忆。
一时间他有些茫然——自己是于大乾启运三十五年被冤死的甘霖，还是于现代华国二零二六年被车撞死的甘霖？
随着大脑阵阵刺痛，他理清了思绪：他从现代穿越到了大乾，魂穿到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太监身上。
——太监！？？
甘霖慌张地向胯间摸去，心彻底凉了。
可让他心更凉的是，巷道远处，先前逃跑的几个太监正领着侍卫火急火燎地向他跑来。
甘霖心想：‘我草，我不能死了又死吧！开什么玩笑！’
于是他拖着断腿，往反方向蹒跚走去。
只是他清楚，自己这龟速，这破败的身体，根本难逃一死。
‘死老天，别人穿越要么穿王公贵族，要么穿平头百姓，偏偏让我穿个小太监！这就够惨了，结果还得再死一遍……呜呜，再死一次还能不能穿啊？能穿的话，能不能给个好点的身份？至少别再死得这么快了好吧！拜托拜托，阿弥陀佛阿门！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耶稣，求你们行行好！’
甘霖就这么一边在脑子里吐槽，一边走进——摔进月亮门。
原来他看到巷道右侧有个月亮门，门内假山绿林，想逃进去躲一躲，能晚死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惜他没力气抬腿，被门槛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
甘霖疼得蜷缩起来，无声地呻吟。可追兵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他还是求生心切地支棱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想爬进不远处的假山洞里。
可惜事不如意，先前吓昏的小太监不知何时醒了。他想戴罪立功，咬牙追了上来。
甘霖感到后衣领一紧，被人揪住。他像被捞上岸的鱼，扑腾着，恐怕马上就要断气。
与此同时，十几个侍卫和另外七名太监也喧哗着跨过月亮门，将他团团围住。
“小七，探探他鼻息，看是人是鬼！”一名躲在侍卫身后的太监喊道。
小七——揪住甘霖衣领的那个——颤抖着手，伸出食指去探甘霖的鼻息。
甘霖屏住气，可又有人喊：“探他脉！脉！”
甘霖翻了个白眼，认栽。
小七掐住他脖子，摸到微弱的脉搏，欣喜叫道：“有脉搏！有脉搏！是人！”
其他几个太监顿时胆子大了起来，推开侍卫，一个个泄愤地踹在甘霖身上。有的更狠，专往还没愈合的伤口上踹。
甘霖一身的伤口开始渗血，断骨传来阵痛，被折磨过的十指疼得钻心，嘶哑干裂的喉咙又疼又痒，额头冷汗直冒。先前大概是肾上腺素撑着他爬到这里，此时浑身一懈，又被如此殴打，从头到脚的剧痛便加倍清晰起来。
他想，会不会是自己被车撞死得太轻松，连痛都没感觉到，所以老天爷才让他穿越过来体验这生不如死的痛，再送他归西？
思及此，他不由咒骂漫天神佛——他一辈子连只蟑螂都没踩死过，凭什么这么折磨他！
就在甘霖感觉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穿透耳膜，让那些泄愤的太监停了下来。他用下巴撑着地面，拼命抬眼向来人看去。
黄黑交织的暮色昏光中，甘霖只模糊看到一个少年被人簇拥着。当他们目光相接，那少年忽然步履匆忙，逆光向他走来。
随着少年走近，甘霖的视野中便只剩他一人。
突然眼前一暗——那少年的玄色织金曳撒拂过他的脸颊。对方蹲在了自己身前。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自己额头，用力抬起头，那双凤眸便直直撞入他的视野。甘霖看着这素未谋面的少年一脸惊慌失措又担忧，那明亮眼眸中满是惊愕，又似带着些怜爱，对方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
就这样，在这混乱之中，少年用他消瘦的影子罩住甘霖，隔绝了所有喧嚣。
在失去意识前，甘霖听到少年用干涩的声音，僵硬地低声说：“不要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了又活活了又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