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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台风过境 7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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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的凌晨,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了整个海港区。
许知禾是被侯平推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安置点的教学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天空竟然放晴了,淡金晨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浮光跃金。海风是静的,海浪也是静的,连平日里聒噪的海鸥都不见了踪影,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中血液流动。
“这……这是台风要来了?”侯平举着手机拍照,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昨天还下得昏天黑地,今天怎么就晴了?”
刘砚棠从指挥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气象云图,眉头紧锁:“这是台风眼过境前的平静,最危险的时候还在后面。”他指着云图上那个旋转的白色漩涡,“台风中心附近的下沉气流会带来短暂的晴朗,但外围的风雨正在积蓄力量,预计上午11时前后就会正面冲击我们这里。”
许知禾走到海岸边小山坡上,望着远处平静得像镜面一样的海面,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冷颤。这种平静太不正常了,像一头猛兽在发起攻击前的匍匐,酝酿着足以吞噬摧毁一切的气力。
安置点里,工作人员正做着最后的准备。有人在加固帐篷的地钉,有人在检查应急灯和发电机,还有人在给老人们分发应急哨和救生衣。村支书拿着大喇叭在操场上喊话:“大家都待在屋里别出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开窗!”
远处的街道上,商户们正用木板加固门窗,玻璃上贴满了“米”字形的胶带。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主干道空无一人,红绿灯在寂静的路口徒劳地闪烁,整个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黑黢黢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刘砚棠把车开到安置点后面的高地上,那里堆着几堆红砖。他指挥着侯平一起,把砖头垫在车轮下,确保车身高于地面:“海水可能会倒灌,这样能避免被淹。”
许知禾看着他蹲在地上调整砖头的位置,裤脚沾着泥土,额头上渗着汗珠,心里忽然想起高中时,每次大扫除他也是这样,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都弄好了?”许知禾递给他一瓶水。
“嗯。”刘砚棠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去看看物资吧,确保发电机的柴油够用到明天。”
上午十点左右,平静被打破了。风向突然转变,原本静止的海面开始翻涌,远处的天空迅速被乌云覆盖,刚才还明媚的阳光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昏暗。风越来越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安置点的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像要随时被掀飞。安置点附近小石块被砸向墙面。
“各单位,各小组注意!热带气旋外围环流开始影响我市,风力已达10级!”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怎么都听不清楚,好像是声音被风吹走了似的。
刘砚棠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外面迅速恶化的天气,脸色凝重:“让巡逻队和村委会的回来吧,别在外面待着了。”
中午十一点半,台风核心区抵达。
像是有无数台吹风机在耳边轰鸣,狂风的呼啸声穿透玻璃,钻进耳朵里,震得人头晕目眩。豆大的雨点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风裹挟着,以近乎水平的角度抽打在墙上,窗上,房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知禾趴在窗台上,努力想看清外面的景象,却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远处的海岸线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巨浪,像一堵堵水墙,疯狂地拍打在海堤上,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心中想着“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滨海大道已经被淹了,”侯平拿着对讲机,脸色发白,“水已经没过膝盖,抽排泵根本来不及……”
刘砚棠接过对讲机:“让那边的人撤到高地,别管设备了,安全第一!”
下午两点,风力达到顶峰。许知禾亲眼看见操场上的一个垃圾桶被风揽入怀抱,像片叶子一样飞了几十米,重重砸在墙上。窗外的广告牌被吹得变形,铁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随时可能坠落。
“不能站在窗边!”刘砚棠一把拉过许知禾,把他拽到走廊中间,“玻璃可能会被打碎。”
许知禾这才感觉从激动到害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大自然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人类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渺小。
傍晚时分,风雨稍微减弱了一些。安置点里,工作人员趁着这个间隙开始巡查。许知禾跟着刘砚棠走出教学楼,刚迈出两步,就被狂风推得一个趔趄。刘砚棠赶紧拉住他,两人手拉手才勉强站稳。
“太好玩了吧……”许知禾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额,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刘砚棠的声音也有些发飘,“台风眼过去后,还有另一侧的风雨。”
回到教学楼时,许知禾发现自己的折叠床被安排在了刘砚棠旁边。工作人员说这样方便值班,有什么情况能及时沟通。他躺下来,听着外面依旧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亲历台风,身边还有……刘砚棠。
刘砚棠接完一个电话回来,看见他睁着眼睛发呆,便在床边坐下:“睡不着吗你?”
“嗯。”许知禾侧过身,看着他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的侧脸,“太吵了,也太……刺激了。”
刘砚棠笑了笑:“我守上半夜,你先睡会吧,下半夜换你。”
“我不困。”许知禾坐起来,“要不……我们聊会儿?”
刘砚棠挑了挑眉:“聊什么?”
“聊聊高中吧。”许知禾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我想起了高一那年夏天你去秦岛,我让你给我带点伴手礼。”
“你还好意思说,”刘砚棠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当时是谁在我准备回家时候突然发微信说希望我带伴手礼,特别是想吃点海鲜。”
许知禾哈哈大笑:“你朋友圈里那一盆又一盆的海鲜,还发只花了不到二百块,谁不想吃。”
“是,所以我给你寄了一箱子”刘砚棠故意逗他。
“不错,挺好吃的,寄过来还很新鲜,过两天咱俩吃海鲜咋样?”
“好,想吃什么海鲜?”
许知禾挠挠头“不知道,我刚来没多久。”
“那就吃点儿生猛海鲜吧,石斑鱼挺不错”
“好”又想起一件事:“还有高二那次市联考,你就比我低零点五分,啧啧啧”
“可不是嘛。”刘砚棠叹了口气,眼神却很柔和,“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笨蛋历史政治一大坨的。”
“你还敢说,也不知道是谁差点被‘湖中义和团’给吸收为一员的”
“知不道,反正不是我”刘砚棠又转移话题:“你记不记得,有次晚自习停电,大家都在起哄,你却拿出手电筒,还问我玩不玩手影,结果因为买错成了强光手电筒,结果被老师没收了。”
许知禾当然记得。那天晚上,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手里的手电筒亮着一圈光,照在两人凑一块的手上,结果按错了强光晃得两人犯懵。
“记得,呵。”许知禾的声音有点轻,“班主任还罚我写了一千多字的检讨。”
就在这时,刘砚棠忽然移开目光,站起身:“风好像又大了,我去看看帐篷。”
许知禾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窗外,狂风依旧呼啸,巨浪依旧拍岸。但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安置点的教学楼里,却仿佛有某种温暖的东西在悄悄滋生,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待着风雨过后的阳光。
许知禾躺回床上,听着远处刘砚棠和工作人员的对话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