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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日 7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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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6日的清晨,许知禾是被冻醒的。虽然身上披着一件大衣,但是还是抵挡不住寒气。在北方哪有夏天这样的天气。
办公桌上的余温早已散尽,胳膊压得发麻,还有摁出的红痕,脖颈像是被生生拧了半圈,肯定有点落枕,疼得他龇牙咧嘴。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势头比昨天缓了些,风却更烈了,卷着雨丝纷飏,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咽低语的声响。
他揉着脖子坐起来,发现桌角放着一个温热的煎饼,用保温袋裹着,旁边还有一杯豆浆,冒着淡淡的热气。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刘砚棠送来的。
许知禾拿起煎饼咬了一口,面香混着鸡蛋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消息——妈妈的生日祝福,大学室友的调侃,还有单位同事发来的表情包。
正看着,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禾禾,生日快乐啊。”妈妈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暖意,“听你爸说你们那边要刮台风了?你可千万注意安全,有事往后靠靠,别往危险的地方跑。”
“知道啦妈妈,”许知禾吸了口豆浆,“我在单位呢,安全得很。您和我爸也注意身体,别担心我。”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不让人省心。”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等台风过了,妈给你寄点你爱吃的香瓜。对了,跟你那个同学…多互相照应着点。”
许知禾的脸微微发烫:“知道了妈,我们挺好的。”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叶子辰和李彦带着组员陆续到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有的眼下的乌青像是描上去的,有的眼神有些涣散。“知禾,刘砚棠呢?”叶子辰端着保温杯,往许知禾这边凑:“何姐都在会议室等了。”
“估计还在开紧急会吧。”许知禾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这两天的会比雨点还密,早一个晚一个,说不定中间还得插一个,头儿有时还问两句,唉。”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开了,何敏和刘砚棠一前一后走出来。何敏手里拿着份《鹭门市气象局关于台风路径调整及应急响应升级通知》,脸色比早上更凝重了些。
“都过来。”何敏站到讲台上,“刚开完市防指的会,台风路径北调了,速度比预计的快,可能会提前到明天下午登陆,风力维持14级不变,靠岸估计才受摩擦减小。”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提前登陆,意味着准备时间又少了好几个小时备战时间。
“大家也莫要慌嘛。”刘砚棠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得像定心丸:“咱们鹭门毕竟是闽南地区沿海城市,防台预案做了这么多年,基础是踏实的。刚才会上通报,渔船回港率已经达到100%,渔排人员全部撤离,沿海景区和工地都关了,同时也安置好了相关工作人员,隐患排查也基本完成了。”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今天的任务是‘回头看’——把之前检查过的点位再捋一遍,重点查整改是否到位,责任是否落实。特别是低平易涝点的抽排设备、安置点的物资储备、值班人员的在岗情况,一个都不能漏。”
何敏也补充道:“查完之后,各组就在负责的片区驻守,保持通讯畅通,24小时待命。监督工作不能停,哪怕台风登陆的时候,也要确保指令能传下去,问题能报上来。”她看了眼刘砚棠,“会后你跟我一起,给去党校培训的老大汇报下情况,让他放心。”
“好的。”
散会之后,红旗汽车再次驶进雨幕中,在充满积水的缓慢奔驰着,这回换成刘砚棠开车了,许知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积水已经没过脚掌,还有接着涨水的趋势,几辆越野车驶过,溅起半米高的水花。“我们今天先去哪?”他问。
“东风渔村那边的安置点。”刘砚棠的目光落在导航上,“昨天转移的老人孩子都在那,得再看看物资够不够,有没有突发情况,再安抚安抚。然后去港口复查设备加固,最后回海港区指挥中心驻守。”
车在安置点门口停下,这里原来是个小学,此刻操场上搭满了临时帐篷,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正给老人孩子们分发热水,还有的在熬煮姜汤。村支书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刘主任你们来了,群众们都安置好了,我们目前在重新清点物资,并且保障群众保暖保温工作。另外,昨晚有个老太太高血压犯了,我们的医疗队当场就处理了,现在稳定了。”
刘砚棠点点头,走进教学楼查看物资库。货架上堆满了方便面、面包和矿泉水,旁边整齐地码着折叠床和棉被。“药品还够吗?”他问。
“够,市卫健委早上刚送了一批过来,感冒药、退烧药、急救包都齐了。”医疗组的负责人递过清单,“您看,登记得清清楚楚。”
许知禾在一旁记录,忽然听见帐篷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原来是个小男孩想家了。他走过去,蹲下身哄道:“小朋友,哥哥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在手里晃了晃,“看,又变没了!”
小男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破涕为笑。刘砚棠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从安置点出来,已经是中午。车往港口开的路上,许知禾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北方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台风呢。以前在电视上看,总觉得挺新奇,现在才知道,这哪是新奇,简直是吓人。”
刘砚棠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其实我见过类似的。高一那年春天,境口市刮过一次寒潮大风,最大风力13级,教育厅临时通知放假。”
“哦?我怎么不记得?”许知禾来了精神。
刘砚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天晚上吃了饭后六点多快上晚一了才通知的,整个年级都炸了,没人想着收拾书包,光想着去哪玩了。境口地形是个风口,冬春本来就多寒潮,谁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这次能放假。”
许知禾想起来了,那次他是回姥姥家,每天在十级以上的风中玩潇洒,学校也没留作业。“可不是嘛,”他笑着说,“关键是学校还没留作业,两天半的假期,简直爽炸了,我还记得有人说那些领导终于干了些人事儿。”
“那时候觉得大风没什么现在才知道,是有人在后面负重前行。”刘砚棠的声音低了些,“就像现在,我们觉得预案完备,是因为无数人在熬夜加班,把隐患一个个排掉,唉累死了。”
许知禾没说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昨天还在想,要不要趁这个特殊时期跟刘砚棠表白,现在看来,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这连轴转的工作,这风雨飘摇的天气,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砚棠,你们还敢在十级大风里玩那会?”侯平惊讶着。
“那咋了?我们小学那会儿冬天11级风零下20多度,照样上学呢我们。”
“稀奇。”
“我们老家那边还是个风口,人们常说境口一年只刮两次风,一刮刮半年”
侯平沉思住,又什么都没说。
车在港口的临时指挥部停下,这里其实是个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里面堆满了图纸和设备。负责人正在调试卫星电话,看见他们来,赶紧汇报:“刘主任,所有设备都加固好了,缆绳换了新的,锚链也检查过,没问题。”
刘砚棠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码头。几艘货轮安静地泊在泊位上,甲板上的集装箱被固定得严严实实。“通讯保持畅通,每小时报一次情况。”他放下望远镜,“晚上可能有风暴潮,千万别掉以轻心。”
“明白。”
检查完港口,一行人回到渔村安置点驻守。下午三点多,雨势再次变大,风卷着雨丝拍打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许知禾看着窗外,有几张宣传单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还有个塑料袋像断海里水母,顺着洋流飘荡着,在半空里打着旋。
“先吃点东西吧咱们。”刘砚棠不知从哪拿出个小蛋糕,用保鲜盒装着,上面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刚有个蛋糕店还没关门,顺道买的。”
许知禾愣住了:“你……”
“生日快乐。”刘砚棠把蛋糕放在桌上,又拿出三副一次性餐具,递给侯平一副,“简单过一下,先意思意思。”
侯平笑着起哄:“哟,还是刘主任细心,知道今天是知禾生日。”
许知禾的心里又暖又酸,他看着那个巴掌大的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大概是人家店员着急做的,大概还是加钱买的。可就是这个简陋的小蛋糕,比他吃过的任何甜点都让他甜蜜。
“谢谢。”他低下头,掩饰着眼眶的热意,“也谢谢侯哥。”
刘砚棠点燃蜡烛,火苗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摇晃。“许个愿吧。”他说。
许知禾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希望台风顺利过境,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希望……能和身边这个人,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吹灭蜡烛,三人分着吃了蛋糕。奶油有点甜,却甜得恰到好处。许知禾看着刘砚棠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没忍住,伸手替他擦掉了。
刘砚棠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侯平在旁边假装咳嗽,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一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他们检查了安置点的电路,加固了帐篷的防风绳,又给老人们分发了晚饭。许知禾看着刘砚棠耐心地给一个老奶奶讲解防台知识,看着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报表仔细核对,忽然觉得,没表白也没关系。
时间还长着呢。
傍晚时分,气象台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安置点的灯忽明忽暗了几下,最后稳定下来。刘砚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烈的风雨,眼神沉静得像深潭。
“今晚估计又睡不了了。”他说。
“嗯。”许知禾点点头,心里却异常平静。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大的风雨,似乎也能扛过去。这一天,终究是平平安安地度过了。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却仿佛成了某种背景音,衬托着室内的安稳与暖意。许知禾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明天,但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