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是帝国虫皇》长英

3、化形者 白

　　白毅拽着白桐的手腕往前跑。

　　不是她力气大，是白桐已经不会跑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步子全是白毅拖着她往前跌。白毅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冰凉，像攥着一块铁。

　　“白毅——那是什么——”

　　“别回头。”

　　爆炸声连成一片，脚下的路在震，远处的天被火光映成橘红色，浓烟从城镇方向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她们跑过河岸的土路，跑上通往镇子的水泥坡。前面开始出现人了——有人抱着孩子往反方向跑，有人站在家门口发呆。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嘴张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往这边走！”

　　前面路口停着几辆军用越野车，车顶的灯在转，几个穿民兵制服的人正在挥手疏散人群。其中一个白毅认识——老唐，这片区的民兵队长。白毅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白婷的唠叨：A级机甲战士，上过前线，因伤退役才窝在这个破地方。

　　以前她没当回事。但现在老唐站在那辆越野车旁边，正在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喊什么。他的声音很稳，是那种在爆炸声里还能让人听清每一个字的稳。

　　“唐叔——”

　　老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脸色一变。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白桐的胳膊，“疏散令半小时前就下了——”

　　“我们在河边。”

　　老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朝身后喊：“小宋！”

　　一个年轻男人从车后面探出头来。不到二十，穿着联邦军作训服，领口歪着，脸色白得像纸。

　　“把这两个孩子送走。往北走，去三号防空洞，别回头。”

　　“可是——队长，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老唐的声音沉下来，“我有机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白毅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民兵队长看老百姓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她在军校招生宣传片里见过，那些站在异星地表上的机甲战士，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小宋咬了一下牙，点头。

　　老唐转身走了。他走到路中间的空地上，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金属环，套在手指上，捏紧。

　　空气震了一下。

　　金属从虚空中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银灰色的装甲一片一片地拼接、咬合、延展——老唐的机甲不大，是联邦标准的轻型侦察型，不到五米高，涂装斑驳，左肩装甲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补丁的颜色和原漆不一样，像一道伤疤。

　　小宋把白毅和白桐塞进越野车后座，自己跳上驾驶位。发动机轰鸣着蹿出去的时候，白毅从后窗看见老唐的机甲动了。

　　它往前走。一步一步，迎着爆炸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从浓烟里走出来的人形。

　　不，不是人形。那个东西比老唐的机甲高出整整一倍，通体灰黑，表面像某种甲壳。它的躯干是人形的，但右臂膨大成畸形的肉瘤，从里面伸出几根触手，在地上拖着。它的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裂口，里面是一圈一圈的牙齿。

　　化形者。白毅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这个词。

　　那个东西的头忽然转了一下。没有眼睛，但白毅觉得它在看这边。

　　老唐的机甲挡在路中间。

　　“跑——！”

　　越野车猛地加速。白毅从后窗看见老唐的机甲冲了上去。银灰色的身影和灰黑色的怪物撞在一起——左拳轰在化形者的躯干上，右臂的速射炮抵着它的腹部开火。

　　化形者踉跄了一步。然后触手动了一下。白毅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老唐的机甲忽然僵住，被甩起来，砸在地上。银灰色的装甲上多了一道裂口，从左肩斜着劈到胸口。

　　化形者走过去，触手缠住了机甲的腿，把它拖起来，举到半空。驾驶舱里老唐的身体被安全带勒着，头垂着。

　　然后化形者把机甲扔了出去。那台银灰色的机体翻滚着撞进路边的房子，砖石塌下来，扬起一片灰。

　　“唐叔——！”白桐在尖叫。

　　小宋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坑洼的路面上弹跳着往前冲。白毅回过头，看见化形者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它开始追。每一步都跨出十几米，触手在身后拖着。

　　“快快快快快——”

　　越野车拐进一条窄巷。身后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巷口的电线杆被撞断了，砖墙被撞塌了。

　　车猛地停了。天旋地转——车翻了。白毅的头顶撞在车窗框上，眼前一黑。

　　等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被安全带吊在半空，白桐压在她身上。小宋正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

　　“出去——出去出去——”

　　小宋把后座的门踹开，拽着白桐往外拖。白毅自己解开安全带，跌出来，膝盖磕在碎玻璃上。

　　小宋把她们推到墙根，自己转身挡在前面。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很小。

　　巷口那个灰黑色的影子站在那里。

　　小宋在发抖。枪在他手里抖。

　　化形者往前走了一步。

　　小宋开枪了。光弹打在化形者的躯干上，溅起一小团火花。化形者连停都没停。

　　又一步。

　　小宋的枪从手里滑下去。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下滑。

　　化形者走到面前了。它低下头，触手缓缓伸过来——不是攻击，更像是在打量。

　　白桐在尖叫。小宋闭上眼睛。

　　白毅没有闭。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它的躯干上有老唐留下的痕迹——弹痕、拳印、一道被速射炮撕开的裂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缓慢蠕动的组织。

　　它在看她们。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野兽观察猎物的角度，是人在辨认一张面孔。

　　“找到你了。”

　　它居然会说话。白桐的尖叫戛然而止。

　　触手停在半空，离白毅的脸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一种味道——像深秋腐烂的落叶，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下室。

　　化形者抬起一只触手，很慢。触手伸向她——

　　“砰！”

　　一声枪响。化形者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它缓缓转过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向巷子另一端。

　　一个人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偏瘦，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着枪。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在脸上。

　　白秀。

　　她的大姐站在巷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城里带来的外套，头发散着，光着一只脚站在碎砖和灰尘里。她的表情白毅没见过——不是量过尺寸的笑容，不是沙发上的端庄疏离，是另一种东西，像刀。

　　“退后。”

　　白秀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对白毅说的，是对化形者说的。

　　化形者看着白秀。那些触手慢慢缩回去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

　　白秀又往前走了一步，枪始终指着化形者的头：“我说，退后。”

　　化形者低下头。那个动作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近乎服从的意味。

　　它转身了。触手收拢在身侧，几步就走出了巷子，消失在废墟和浓烟里。

　　白毅看着它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秀走过来，把枪别在腰后。她蹲下来，手按在白毅的肩膀上。她的手在抖。

　　“受伤没有？”

　　白毅摇头。

　　白秀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胳膊、腿，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忽然把她抱住了。很紧，紧到白毅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没事了。”白秀的声音在发抖，“没事了。”

　　白毅被姐姐抱着，眼睛越过白秀的肩膀，看着巷口。那个化形者已经不见了，但它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找到你了。找到谁了？

　　白桐被小宋扶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小宋也好不到哪去，手还在抖，嘴里反复念着“没事了”。

　　白秀松开白毅，站起来，看了一眼小宋：“你的机甲呢？”

　　“我……我没有机甲。我是见习机甲师，不是单兵——”

　　“那你怎么把人送走？靠一辆越野车？”

　　小宋说不出话。

　　白秀没再看他。她转头看向巷口，眉头皱得很紧。

　　“它认识你？”白毅忽然说。

　　白秀低头看她。

　　“你拿枪指着它，它为什么退了？”

　　白秀没有回答，但目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白毅差点没看见。然后她苦笑了一下。

　　“先回去。回去再说。”

　　她弯腰把白毅膝盖上的碎玻璃渣拍掉，动作很轻，和刚才拿枪指着化形者的不是同一个人。

　　白毅看着姐姐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桐在河边说的话。

　　“你姐现在那么出息，跟着她也不差。”

　　不差。

　　白毅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什么。她的手还在抖，膝盖在疼，脑子里全是那个灰黑色的身影和那句“找到你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大姐回来，不是因为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