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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打乱的计划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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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回来三天了。
这三天里,白毅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白秀带着梵净山,跟着白婷把亲戚和街坊邻居转了个遍。姥姥生前的老姐妹、隔壁的刘婶子、街口的张大爷——全是白婷觉得“该去露个脸”的人家。白秀给每家都带了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包装精美,一看就是城里商场买的。刘婶子拉着白秀的手哭了半天,说“这孩子有出息了还记得回来看看”,白秀笑着安慰她,笑容标准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白毅没跟着去。白婷叫了她,她说要写作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第二天,白秀和梵净山又去了白婷以前工作的纺织厂。厂长亲自出来迎接,拉着白秀的手说“咱们厂出去的姑娘现在是大明星了”,还张罗着要给她拍照挂在厂里的荣誉墙上。白秀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站在厂门口拍了张照片。白毅从窗户里看见梵净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白秀的包,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晚上,白秀被镇上的领导请去吃饭了。白婷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把白毅也拉上了。白毅坐在饭桌边上,看着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她家的人围着白秀转,敬酒、寒暄、套近乎。白秀应对自如,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梵净山坐在她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桌上都会安静下来。
白毅全程没有说话。她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白秀——那张脸明明是她姐姐的,但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端酒杯的姿势,全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说话。她们已经七年没见了。七年。白秀走的时候她才七岁,刚上小学。那时候白秀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会在纺织厂的噪音里唱歌给她听,会半夜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糖果。那些记忆还在,但站在面前的人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了。
白毅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白秀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白天忙着应酬,晚上回来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和梵净山聊什么。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白秀会对她笑一下,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或者“吃饭了吗”,白毅“嗯”一声就过去了。
她们之间隔着七年,隔着一条白毅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
但真正让白毅心里堵着一口气的,不是白秀的陌生,是白婷的变化。
白毅的军校梦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以为自己不说,白婷多少能感觉到——那些半夜还在亮着的台灯,那些藏在床底下的机甲图鉴,那些偷偷攒下来的废布钱。她甚至想过,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往桌上一拍,白婷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认了。
去年陈浩回来探亲,穿着联邦军校的作训服走在这条街上,白婷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人家孩子真有出息”,语气里的羡慕白毅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她心里还偷偷高兴过——妈不是看不起军校,她只是不相信我能考上。
但白秀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白婷现在满脑子都是“当模特”“嫁好人”“去城里”。白毅这些年的努力,那些半夜的训练、磨破的手掌、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在白婷眼里忽然全都不作数了。因为有一条更光鲜、更稳妥、更“体面”的路摆在面前,而那条路,是白秀走过的。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让白毅彻底憋不住了。
她训练完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床底被翻过了。那堆机甲图鉴被从藏的地方翻出来,胡乱塞在柜子最深处,压在几件不穿的旧衣服下面。那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握力器不见了,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的垃圾桶里看见了它——被扔了,和烂菜叶子、鸡蛋壳混在一起。
白毅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干净,攥在手心里。
白婷坐在桌边喝茶,看见她的动作,皱了皱眉:“你摆弄那些破烂干什么?你姐说了,过几天就带你去城里,那些东西用不上了。”
“我没答应去。”
“你这孩子——”白婷放下茶杯,“你姐好不容易开口,你知道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我想考军校。”
白婷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白毅太熟悉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军校军校,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
白婷愣了一下。白毅很少打断她说话。
白毅把握力器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陈浩也是女孩子,想说联邦军校每届都有女学员,想说她在模拟器上的成绩比周明高出一大截。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白婷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她是不想懂。
“你就是被你姐宠坏了。”白婷叹了口气,“当年她要出去,我也拦不住。现在你有这个机会——”
“我姐当年为什么要走?”
白婷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个故事白毅听过很多版本。姥姥说是白婷打跑的。邻居说是白秀自己心野,看不上这个家。二姐说,白秀走的那天晚上,和白婷歇斯底里地吵了一整夜,天亮才摔门离开。
白婷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垃圾桶里的握力器又捡了出来,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让你练。”白婷的声音低下来,“只是……你姐好不容易回来,你别跟她生分。”
白毅没有说话。她把握力器拿回来,转身出了门。
她跑过两条街,跑过河边的小路,一直跑到河岸草地上才停下来。那里是她从小到大的“避难所”——每次和白婷吵架,她都会来这里躺着,看天,发呆,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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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毅躺在河岸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盯着天空发呆。
奈尔星的黄昏还是那么好看——紫的、金的、绯红的,一层一层晕染开去,倒映在河面上。但这片天她看了十四年,早就看腻了。
远处纺织厂的汽笛响了一声,是晚班开工的信号。从这里能看到工厂的烟囱,灰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刚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就像这里的人。一代一代,从织机前出生,在织机前老去,连个响声都留不下。
她把草梗从嘴角左边滚到右边,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张全息卡片。
画面亮了一下,那个机甲战士站在紫色荒原上,头盔面罩映着异星的日出。她把那段影像静音,一遍一遍地看。这卡片是她攒了三个月废布钱买的二手货,卖给她的人说这东西过时了,但白毅不在乎。她看过每一个联邦军校的简介,背过每一颗殖民星球的名字,甚至在废纸板上画过机甲的结构图。
她把卡片攥在手心里。
“你在这儿啊。”
白桐从岸坡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喘着气。
论辈分,白桐该叫白毅一声“小姨”——白桐的妈是白毅的表姐,嫁在同一条街上。但两个人同岁,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按辈分叫过。在白毅嘴里,白桐就是白桐;在白桐嘴里,白毅也就是白毅。整个布渣区,只有白桐知道这个河岸草地是白毅的“避难所”——每次白毅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
“你妈让我来找你。说你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她说到做到。”
白毅没动。
“你真跟她吵起来了?”白桐侧头看她。
“她把我的握力器扔了。”
白桐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那台握力器对白毅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白毅从废品站淘来之后自己修好的,缠手柄的布条是她一件旧T恤上撕下来的,每一圈都缠得仔仔细细。
“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跟大姐去城里。当模特,嫁有钱人。”
“……就这样?”
“就这样。”
白桐又沉默了。她知道白毅为什么不高兴。也知道白婷为什么坚持。在这颗星球上,普通人家的女孩,最体面的出路就是当模特。
“其实吧……”白桐斟酌着开口,“你姐现在那么出息,跟着她也不差。城里多好——”
“那不是她。”
白毅忽然坐起来,把嘴里的草梗吐掉。
“那不是她。”她重复了一遍,盯着河面,“你看她回来以后那个样子。笑都不会笑了。看人就像在算账。还有那个男的——”
“梵净山?”
“他看我们家那个眼神。”白毅咬了一下牙,“像在看一堆破布。”
白桐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今天也见了梵净山。确实……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礼貌是礼貌的,笑容是笑容的,但就是让人觉得隔着一层。
“也许人家就那样呢?城里人——”
“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毅打断她。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白毅又把那张全息卡片摸出来,拇指按在启动键上。画面亮了一下,那个机甲战士站在紫色荒原上。
白桐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看这个的时候,说你要当机甲战士,要去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星球。”
白毅愣了一下。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以为白桐早忘了。
“我当时觉得你在说胡话。”白桐的声音很轻,“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白毅看着她。
“你比陈浩厉害。”白桐说,“你比谁都厉害。”
白毅没有说话。她把卡片收回去,抬头看天。夕阳又沉了一截,河面上的金色被一点点抽走,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水色。
“回去吧。”白桐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话没说完,河面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白毅和白桐同时抬头。
像是有人在水底放了个炮仗。白桐刚想说“谁这么无聊”,天边就亮了。
不是晚霞那种亮。
是一串火球撕开云层,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她们头顶呼啸而过——
白毅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出那些不是陨石。大气层外拦截阵地的光炮还在徒劳地射击,但那串火球的轨迹太精准了,像长了眼睛。
军用穿梭机。帝国的。
联邦和帝国停战三十年了。没有人打到奈尔星来过。这颗穷乡僻壤的时装星有什么值得——
第一朵蘑菇云在城镇方向炸开的时候,大地在她身下狠狠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白桐尖叫着抱住头。
白毅站了起来。
她看见那些火球坠落的方向——是她家的方向。是白婷的方向。是白秀的方向。
怀里的全息卡片滑落出来,掉在草地上,屏幕闪了两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