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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姐回来了 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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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尔星的午后,阳光从仓库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白毅侧身闪过迎面砸来的拳头,脚下一转,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钻到对手身后。对方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已经扣住他的肩膀,腰腹发力——
“砰。”
周明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旧床垫上,扬起一片灰。
“第几次了?”白毅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掌心的灰。
周明躺在地上喘气,瞪着天花板,半天没说出话。旁边几个男孩起哄地笑出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一个瘦高的男孩靠在墙边用粉笔在墙上画正字,头也不回地说:“第十七次。白毅十七,周明鸭蛋。”
“那是他没让着我!”周明一骨碌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再来——”
“来什么来,你都输了一下午了。”白桐从旁边跳过来,把手里的水壶递给白毅,“喝口水,别理他。”
白毅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她喝得很痛快。
这里是他们五个人的秘密基地——镇子东边一座废弃的纺织原料仓库。屋顶破了几个洞,墙壁上爬满了霉斑,角落里堆着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破布和废铁。但他们花了一个暑假把它收拾出来:地面扫干净了,旧床垫拼成了训练垫,墙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油漆写着“银河机甲训练营”。
牌子是白毅写的。字很丑,但她不让任何人改。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他们自制的训练器材——用废铁管焊的哑铃、从旧机甲零件市场淘来的握力器、用轮胎内胎自制的拉力绳。还有一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机甲驾驶模拟器,屏幕碎了一半,座椅歪歪扭扭,但勉强能亮。白毅每天晚上都偷偷跑来练,现在她的模拟驾驶成绩已经能在社区排行榜上排进前二十了——虽然整个社区玩这个的也就三十几个人。
“你说今年咱们能选上几个?”白桐蹲下来,托着下巴问。
“至少一个。”白毅把水壶递还给她,“去年不就有了吗?那个谁——”
“陈浩。”周明从地上坐起来,语气酸溜溜的,“他也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能过体能测试?”白毅瞥他一眼,“人家现在在城里上军校,吃得好穿得好,上次回来穿的军靴,你看见没?”
周明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见了。陈浩回来那天穿着联邦军校的作训服,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军靴,走在街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他们这里的人没有的东西。白毅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从街那头走过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在仓库里练到凌晨两点,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还是睡不着。
“我听说今年名额会多。”瘦高的男孩林小舟终于从墙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去年是试点,今年正式招生。整个奈尔星都要来考,咱们学校分到了五个推荐名额。”
“五个?!”白桐的眼睛亮了,“那咱们岂不是——”
“别高兴太早。”林小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推荐名额只是让你有资格参加选拔,不是直接录取。而且听说今年的考核项目增加了机甲驾驶实操,不是光跑得快跳得高就行。”
白毅的心跳漏了一拍。机甲驾驶实操。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在模拟器上练了快一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基础操作。但如果能摸到真机甲——哪怕只是训练用的老式机型——
“白毅肯定没问题。”白桐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那个模拟器分数——”
“模拟器是模拟器,真机甲是真机甲。”林小舟的语气很认真,“咱们连真机甲都没碰过,怎么跟城里那些从小就有机甲体验课的人比?”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白毅看着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没有说话。
“所以更要练。”她把手里的水壶放下,转身面对其他人,“模拟器练操作,体能练基础,对打练反应。咱们没有的条件,就用时间来换。”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正字。十七次。周明一次都没赢过她,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撑得更久。这就是进步。
“再来。”白毅摆出架势,冲周明勾了勾手指。
周明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往前冲——
“咕——”
一声长长的肠鸣音从周明肚子里传出来,响亮得整个仓库都能听见。
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笑成一团。白桐笑得蹲在地上,林小舟靠在墙上直捶墙,连一向不爱笑的刘洋都捂着肚子。周明的脸涨得通红,嘴硬道:“笑什么笑,都练了一下午了,你们不饿啊?”
白毅收了架势,擦了擦额头的汗。确实饿了。她看了一眼仓库角落那台老旧的挂钟——快五点了。
“走,去吃冰棍。”她说。
“你请客?”周明眼睛一亮。
“你输了十七次,你请。”
“凭什么——”
“愿赌服输。”林小舟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你上周自己说的,谁输得多谁请客。”
周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只能认命地掏口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白毅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正字。十七次。她嘴角微微翘起来,转身跟上了队伍。
从仓库到镇上那条老街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五个人并排走太挤,就前后错开,白毅和白桐走在前面,周明和林小舟在后面还在争论“刚刚那一摔算不算偷袭”,刘洋夹在中间当裁判,谁也说服不了谁。
老街上那家冰棍摊子是个老奶奶摆的,一辆三轮车,一个旧冰柜,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烤红薯。白毅从小吃到大。
“五根。”白毅趴在冰柜边上往里看,“我要荔枝味的。”
“我也是。”“橘子。”“橘子。”“我要菠萝。”
老奶奶打开冰柜,一股白气冒上来。白毅眯着眼睛在里面翻找——荔枝、橘子、橘子、菠萝……她手指拨过一根根冰棍,翻到最下面,只剩最后一根荔枝味的了。
她拿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齐刷刷地盯着她手里那根冰棍。
白毅慢慢把冰棍举起来,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冰棍。没有人说话。五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
“跑!”
白毅拔腿就跑,白桐第一个追上来,周明和林小舟从两边包抄,刘洋在后面喊“等等我”。白毅攥着冰棍在狭窄的过道里左躲右闪,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尖锐的声响。
“给我留一口!”
“想得美!”
白桐从侧面扑过来,白毅弯腰一闪,整个人贴着墙滑过去,顺手在墙面上拍了一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手印。白桐不甘示弱,也在墙上拍了一把,跳得比白毅还高。周明追上来,大吼一声“看招”,双脚蹬墙,整个人腾空跃起,在墙面上连踩了三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三步!我跑了三步!”他站稳了回头喊。
“你那叫跑?你那叫爬!”林小舟从他身边掠过,脚尖在墙根一点,身体轻巧地弹起来,在墙面上连踩四步,落地时还转了个圈,“看见没?这才叫帅。”
“帅个屁,你踩的那块砖是松的,谁上都行——”
“那你上啊。”
“我——”
五个人闹成一团,笑声和脚步声在过道里回荡,惊得墙头上的野猫蹿出去老远。白毅被追得气喘吁吁,手里的冰棍开始化了,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回头冲后面喊:“追不上追不上——”
过道的尽头,阳光从出口照进来,金灿灿的,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白毅迎着那片光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往外冒——热腾腾的,满满的,像是胸口里装了一整个夏天。
她想起陈浩从军校回来那天穿着军靴走在街上的样子。想起那台破旧的模拟器屏幕上亮起的“操作完成”四个字。想起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银河机甲训练营”牌子。
快了。她对自己说。明年这个时候,她也能穿上那身制服。
五个人从过道里冲出来,嘻嘻哈哈地挤在大道上。周明还在争自己那三步跑得有多帅,林小舟说他“像只受惊的青蛙”,白桐笑得直不起腰,白毅把化了半截的冰棍往嘴里塞,甜得眯起眼睛——
“让让!让让!”
楼上窗户被推开,一个大妈探出头来,嗓门大得像喇叭:“几个小鬼,别挡道!人家车都过不去了!”
白毅愣了一下,回头一看。
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正停在她们身后,车头离她不到两步远。车身锃亮,在奈尔星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和这条灰扑扑的老街格格不入。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车头的标志白毅认识——那是联邦最顶级的悬浮车品牌,一台车的价格够布渣区的人吃一辈子。
街道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啧啧赞叹。
“好家伙……”周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车我在电视上见过。”
“又是来猎奇的记者吧。”林小舟推了推眼镜,“时装周快到了。”
去年时装周期间,就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来布渣区拍“时尚星球背后的真实生活”,拍完就走了,留下满地的烟头和空瓶子。白毅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女记者对着镜头说“这里的人们在贫困中依然保持着尊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管他是谁,别挡道就对了。”白桐拽了拽白毅的袖子,“走走走,别惹麻烦。”
几个人往路边让了让。白毅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窗——深色的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脏兮兮的,额头上还沾着训练时蹭的灰。
她转过身,正要走。
车门开了。
白毅的脚步顿住了。
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下来一个男人。很高,穿着深色的大衣,面容冷淡而英俊。他的目光扫过这条街,扫过那些探出来的脑袋、墙根堆的杂物、地上干涸的污水痕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微微缩了一下。
白毅不认识他。她的目光越过这个男人,落在后座的车门上。
门开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手链。然后是腿,修长的、裹在深色长裤里的腿。最后是整个人——
白毅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从车里钻出来的人。那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很小的钻石耳钉。她很瘦,锁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但那张脸白毅不会认错。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会在纺织厂的噪音里唱歌给她听的脸,是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的脸,是半夜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糖果的脸。
“大姐……?”白毅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
白秀站在车旁边,抬起头,看着这条灰扑扑的老街,看着那些探出窗外的脑袋,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电表箱和地上干涸的污水痕迹。
然后她看见了白毅。
她的目光停在白毅脸上,停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快,快到白毅来不及看清。
然后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六颗牙齿,眼角微微弯起来。
“小毅。”白秀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量过尺寸一样标准。
白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化了半截的冰棍,甜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白桐在旁边小声说:“你姐回来了?”
白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白秀,看着这个陌生的、瘦削的、笑容像教科书一样标准的女人,站在那辆和这条街格格不入的豪车旁边,身后还站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白秀走之前的样子。那时候白秀会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声音的笑。不是这种——这种像量过尺寸的、精确到每一块肌肉的笑。
白秀回来了。
但白毅觉得,回来的人不是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