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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秋·宜入山02 八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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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南坞的老街口。
周宜岁的父母来接她回城了。
两人的关系显然没有缓和,甚至在跨进外婆家院门的一刻,还因为谁该提行李的问题,起了争吵。
“你除了会抱怨还会干什么?!要不是为了接孩子,你以为我想来这个破地方!”男人的怒吼声穿透了薄薄的砖墙。
女人的尖叫声紧随其后:“那是你女儿!你管过她一天吗!”
隔壁院子里,梁半山正坐在屋檐下剥莲蓬。
听到动静,他手指一顿,剥坏了一颗莲子。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矮墙边。
周宜岁没有在自己家里,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那道半人高的矮墙,正死死地缩在梁家院子的水缸后面。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却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梁半山的心口突兀地抽疼了一下,一种让他感到无力的窒息感,翻涌上来。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摊开掌心。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圆润、坚硬的深褐色茶树籽。
“岁岁,看着我。”梁半山强迫她抬头。
周宜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是老茶树的种子。南坞的茶树,越是下大雨,根扎得越深。”
梁半山把那颗茶籽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帮她合拢手指。
“你把它带走。”
“哥哥……”她哭得直打嗝。
“别怕他们。”
十二岁的少年,语气里有着超越年龄的笃定和孤注一掷的认真。
“你总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自己跑得远远的,随便去哪里。如果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南坞的雨下不完,你就回南坞。”
隔壁院子传来母亲气急败坏的呼喊:“周宜岁!死丫头又跑哪去了!”
周宜岁紧紧攥着那颗茶籽,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她深深地看了梁半山一眼,像要把他刻进脑子里,然后翻过矮墙,回到了那片喧闹的泥沼里。
黑色的轿车开远了,扬起一阵灰尘。
梁半山站在矮墙边,看着空荡荡的巷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孩冰凉的体温。
那颗原本只是打算随手种在院子里的茶籽,成了他送出去的第一个承诺。
那个夏天结束了。
十二岁的梁半山在那一天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等待,是一件很漫长,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老宅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周宜岁从漫长的回忆中睁开眼,南坞镇清晨的湿润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垫着一个旧得发黄的丝绒小袋子。
袋子里装着一颗有些开裂的深褐色茶树籽。
当年离开南坞后,家里的争吵、父母的离异、辗转的寄宿生活,无数次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颗没有种进土里的茶树籽,成了她每次躲在被窝里崩溃时,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她确实忘了那个阿山哥哥的具体模样,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穿着白T恤的剪影。
但她没忘那句“你就回南坞”。
周宜岁攥着那个小袋子,坐起身,脑海里那个模糊的白T恤少年,突然和昨晚茶馆里,穿着挺括粗布衬衫、低头为她倒茶的男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她愣住了。
梁半山。
他说他叫梁半山。
“我想等的人,走得比较慢。”
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时,周宜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皂香的被子里,脸颊泛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燥热。
直到天光大亮,这种燥热才渐渐平息。
她起身洗漱,换了件柔软的灰色针织开衫,拿着玻璃水杯下楼,准备去茶馆前厅接点温水。
刚跨过天井的门槛,就听见一阵规律的“嚓嚓”声。
前厅的光线很好,阳光穿过老式木格窗,在青砖地面上划分出明暗分界线。
梁半山正坐在交界处的矮凳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行头:深灰色的工装长袖,料子厚实耐磨,袖口用布条收紧,脚上踩着一双旧底的登山鞋。
他双腿之间夹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老茶篓,手里握着一把小巧锋利的篾刀。
篾刀顺着受损的竹条边缘刮过,削去细碎的倒刺。接着,他用拇指指腹顺着竹皮的纹理抹了一遍,确认平滑不扎手,才将新削好的竹篾重新编织进茶篓的缝隙里。
他脚边还叠放着几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口袋,准备用来装高山老树鲜叶的。
动作不急不躁,透着老派手艺人特有的专注和稳当。
周宜岁站在门后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饮水机旁。
“啪嗒。”
老李烦躁地把手里的黑色中性笔扔在方桌上,笔盖被他咬得全是牙印。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文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标题。
“老李,笔盖都要被你吞进去了。”
梁半水趴在对面的桌子上写物理卷子,被老李打断了思路,揉着头发抱怨。
老李没理她,视线一转,正好看见端着水杯的周宜岁。
“周画家,起这么早。”
老李眼睛一转,身子往后一靠,指了指地上整理茶篓的梁半山。
“老梁这几天要去大漈山收秋茶。深山老林里的几百年老茶树,那才是真正的江南底色。你成天闷在这四方院子里,对着几棵桂花树,能画出几张好画?不如跟着进山转转,找找灵感?”
周宜岁接水的手指一顿。温水溢出杯沿,沾湿了食指的指节。
听到老李的话,梁半水立刻把卷子往前一推,连声哀嚎。
“我也想去!大漈山上现在肯定全是野果子!都怪下周这该死的月考!”
她眼巴巴地转过头,双手合十冲着周宜岁拜了拜。
“岁岁姐,你替我去吧。顺便帮我监视我哥。他每次一进深山就变野人,嫌生火做饭麻烦,成天就啃干巴巴的压缩饼干。你跟着去,他至少得生个火,熬锅热汤,别让他饿死在山上。”
周宜岁想笑,但转念一想。
去大漈山。
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深山环境,还要和梁半山单独相处三天两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退缩的本能就抢占了上风。
她端着水杯,低着头,右手食指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的边缘。
抠一下,停顿,再抠一下。
玻璃发出微弱的“咯吱”声,泄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婉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嚓。”
篾刀切断最后一根多余的竹条。
梁半山停下手里的活。
他把茶篓放在地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仔细擦去手上的灰尘。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老李光亮的脑门,平和地落在周宜岁的身上。
视线扫过她紧紧抠着杯壁的泛白指尖,又在她略显僵硬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顺着老李和半水的话施加任何压力,甚至没问一句“去不去”。
“后天早上六点走。”
他把毛巾随手一扔,语气淡然。
“山里比镇上低五度。”
“想去的话,多带件防风的外套。”
这句话像一个稳妥又坚固的台阶,严丝合缝地垫在了周宜岁的脚下。
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甚至贴心地化解了她不知如何拒绝的尴尬。
如果不想去,后天早上不出现就行,不需要任何理由。
周宜岁松开了一直抠着玻璃杯的手指。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她听到自己轻声开口。
“我带件厚外套。”
梁半山牵了下唇,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转过头继续清点地上的粗布口袋。
时间跳到出发前一晚。
南坞的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秋日寒意。
老宅的房间里,周宜岁正蹲在地板上,翻弄行李箱。
她不打算带行李箱进山,便找了个轻便的防水双肩包。
床铺上摊开着她准备的物品。
不打算带数位板和电脑,她想着深山里多半是找不到充电的地方,从包里翻出几支崭新的绘图铅笔。
坐在台灯下,她拿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顺着铅笔顶端,一点点削去外层的木质笔杆。
刀刃割开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木屑卷曲着掉进废纸篓里。
她削得很慢。
过去的大半年里,她连碰都不想碰这些画具。可现在,听着刀刃摩擦木头的声音,她竟然觉得内心出奇的平静。
那本夹着未完成速写的画本,被她郑重地装进了背包防潮的内层。
收拾完画具,周宜岁走到衣柜前。
柜门敞开,她看着里面挂着的几件外套,手指在衣架上游移。
她有些苦恼地咬住下唇。
带哪一件好?
一件是米白色的风衣,款式好看,版型显瘦,但好像不太方便上山,另一件是深灰色的户外冲锋衣,面料偏硬,穿上显得人有些臃肿,但胜在防风保暖。
她的手指在风衣的布料上停顿了几秒。
女孩子隐秘的爱美心思在心底冒了个头。
“山里比镇上低五度。”
男人的声音适时在脑海里回响。
周宜岁手腕一转,取下了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她把它折叠整齐,用力压实,塞进了双肩包的最底层。
收拾的差不多了,周宜岁伸了伸懒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
隔壁半山茶馆的后院已经黑了。
天井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桂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梁半山应该已经睡了。
她靠在窗沿上,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
原本像死水一样枯竭的内心,此刻却像长出了细密的绒草。
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带着对明日未知旅途隐秘的期待。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期待的究竟是大漈山的几百年老树白茶。
还是那个在隔壁睡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