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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秋·宜入山03   清晨五 ...

  •   清晨五点半,手机闹钟在枕头底下疯狂振动。

      周宜岁从被子里伸出手,按掉闹钟,大脑从混沌中清醒,竟然没有被吵醒的烦躁。

      房间里还没透光,空气冷得像浸在井水里。

      她打了个寒颤,迅速起身收拾,套上深灰色冲锋衣。

      面料有些硬,拉链拉到顶端,刚好处在下巴的位置,挡住了往脖子里灌的冷风。

      她把画本和新削好的铅笔装进双肩包里。包里还塞了洗漱用品和一个保温杯,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开老宅厚重的木门,六点差一刻。

      南坞镇还没彻底苏醒。

      天色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灰蓝色,弄堂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连日的秋雨浸透,结了一层肉眼浅薄的白霜,踩上去有些发滑。

      周宜岁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转弯走向隔壁的茶馆。

      半山茶馆没开正门,只留了旁边的一扇小门。

      梁半山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下了平时穿的棉麻衫,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外套,版型挺括,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脚边放着那个昨晚刚修补好的竹编茶篓,篓子里塞着几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口袋。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

      视线先是落在周宜岁身上的灰色外套上,随后下移,落在了她右肩背着的那个帆布双肩包上。

      “早。”周宜岁走过去,声音因为刚起还有点哑。

      “早。”梁半山应声,顺手将地上的茶篓单肩背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朝她伸出左手:“包给我。”

      不是询问“重不重”,也不是客套的“我帮你拿”,而是直接陈述。

      周宜岁愣了一下,下意识捏紧了书包带子。

      “不用,我自己背得动。里面只有几支笔和一个画本。”

      梁半山没收回手。

      他垂眼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指节,语气平稳。

      “去镇口车站还有一段路,青石板结了霜,滑。你背着包重心不稳。”

      他的手就悬在半空,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莫名性感。

      周宜岁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没再逞强,反手把双肩包褪下来,递了过去。

      梁半山接过包,顺手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弄堂里交叠。

      谁都没说话,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清晨特有的妥帖。

      镇口的汽车站是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平房,候车室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泛黄的红砖。

      去大漈山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破旧中巴车。

      车身原本是白底蓝条,现在已经被泥浆和水渍糊得看不出本色,排气管正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烟。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像漏气。

      周宜岁刚踩上铁皮踏板,就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劣质人造革座椅散发出的死皮味,还有前排大爷蛇皮袋里带泥的生地瓜味,再加上车厢底部隐隐传来的刺鼻柴油味。

      多味一体,让她的胃部神经瞬间痉挛了下。

      她有轻微的晕车史,平时坐高铁或者私家车还好,但在这种密闭且气味复杂的狭小空间里,生理上的排斥反应,还是涌了上来。

      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她死死抿住嘴唇,强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快步往车厢后排走去。

      最后在倒数第三排的两人座停下。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进去,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掩盖住口鼻。

      梁半山跟着走过来。他把茶篓和她的双肩包举起,稳稳地塞进行李架里,然后在她旁边的过道位置坐下。

      中巴车的座位很窄,间距也小。

      梁半山个子高,长腿无处安放,只能稍微斜着身子,膝盖不可避免地靠近了周宜岁的腿侧。

      “嗡。”

      司机一脚油门,破旧的中巴车发出一声剧烈的抖动,像个哮喘病人一样艰难地驶出了车站。

      车厢摇晃得很厉害。

      底盘的震动顺着座椅直接传导到脊椎,那股刺鼻的柴油味随着车门关闭,在车厢里不断发酵、浓缩。

      周宜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的触感短暂地缓解了一丝眩晕。她闭上眼睛,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冲锋衣布料,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呼吸变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浅。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汽油。

      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转头看旁边的梁半山,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胃里的翻江倒海上,生怕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车子在一个坑洼路面上颠簸了下。

      周宜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胃里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旁一直安静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伸出右手,小臂越过周宜岁的膝盖上方,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前排大爷投来的视线。

      因为距离拉近,他衣服上那种沉静的木质香气短暂地冲淡了一点汽油的恶臭。

      “咔哒。”

      一声轻响。

      梁半山的手指扣住了老旧车窗的塑料卡扣,手腕用力往后一推。

      沉重的玻璃车窗,被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清晨山路上凛冽而干净的冷风,瞬间顺着那道缝隙挤了进来,直直地打在周宜岁的脸上。

      冷空气冲散了车厢内的浑浊,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胸口的憋闷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大口喘息着,有些无力地睁开眼睛。

      刚想转头说声“谢谢”。

      梁半山已经收回了推窗的手。

      他低着头,在自己冲锋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紧接着,手重新伸了过来。

      在距离周宜岁鼻尖下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垂眸,看见他手指间,捏着一小片已经干透的褐色陈皮。

      老陈皮经过多年的陈化,带着一种醇厚的橘皮香气。

      这股香气被冷风一吹,混合着从他袖口处散发出的淡淡老白茶香,钻进了周宜岁的鼻腔。

      苦涩,微甜,带着岁月的沉淀。

      不仅瞬间压死了车厢里的汽油味,还奇迹般地抚平了她胃里的抽搐。

      周宜岁的视线往下落。

      她看到了他指节上细小的纹路,看到了他虎口处因为常年揉捻茶叶留下的微黄老茧,也看到了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从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滑落出来的那串老沉香珠子。

      珠子温润古朴,静静地贴在他冷白的手腕骨上。

      冷风在耳边呼啸。

      在这个嘈杂、摇晃的车厢里。

      梁半山就保持着手指悬在她下巴前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吸到陈皮香。

      冷风顺着车窗缝隙持续吹进来,驱散了车厢里的浑浊,却也带来了大漈山深处特有的寒意。

      周宜岁低着头,鼻尖抵在那块老陈皮附近,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胃里的翻江倒海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起大早带来的浓烈困倦。

      中巴车驶出南坞镇,两边的风景逐渐从白墙黑瓦变成了大片幽深的竹林和杂树。

      大漈山的路难走,前半段全是被运茶大车碾压出来的坑洼泥路。

      车厢像一叶在风浪里颠簸的破船,摇晃成催眠的节奏。

      周宜岁眼皮越来越沉,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下点。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转弯。

      司机猛打方向盘,老旧的轮胎摩擦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强大的离心力,瞬间将周宜岁整个人往车窗方向甩去。

      她正处于半梦半醒间,完全没有防备,脑袋直直地朝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磕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额头撞上了一片温热。

      梁半山眼疾手快,左手越过她的身前,掌心稳稳地垫在了玻璃上。

      周宜岁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掌心里。

      因为惯性太大,她撞得有些猛,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男人的掌心很厚实,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额头皮肤,带来一阵短促的刺痛。

      车身回正。

      梁半山收回手,指骨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了眼那扇硬邦邦的车窗玻璃,皱了皱眉,抬手拉开深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干脆利落地将外套脱了下来。

      车厢里温度很低,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随着动作,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脊背线条在毛衣下隐约透出轮廓。

      他把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沉木香气的冲锋衣折叠了两下,压实,然后倾过身,将衣服稳稳地塞在了周宜岁靠窗的缝隙处。

      “靠着衣服睡,别磕着头。”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

      衣服很软,不仅挡住了玻璃的冰冷,还将那股让人心安的茶香放大了数倍。

      周宜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往衣服里埋了埋,彻底陷入了昏睡。

      山路越往上越陡峭。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中巴车左摇右晃。

      周宜岁睡得很浅。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

      这次路面往右侧倾斜,垫在窗边的衣服失去了支撑的作用。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侧倒去。

      下一秒,她的脑袋顺着重力,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人的右肩上。

      周宜岁的呼吸停了一促。

      其实在脑袋脱离车窗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睁眼的冲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男人的肩膀宽阔、坚硬,隔着一层柔软的灰色毛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结实的骨骼和肌肉轮廓。

      她感觉到,在她靠上去的那一瞬间,梁半山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也屏住了呼吸。

      周宜岁的手指在冲锋衣的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做好了被推开,或被叫醒的准备。

      但他没有。

      过了大概两三秒的僵持,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缓缓吐出的气音。

      紧接着,梁半山原本松弛靠着椅背的脊背,一点点挺得笔直。

      他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微微往下塌了塌自己的右肩,为了让她靠得更平稳。

      周宜岁的心跳彻底乱了套。

      她闭着眼睛,脸颊贴着他的毛衣。

      在这个狭小、摇晃的密闭空间里,周围大爷的呼噜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仿佛全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听觉被无限放大。

      她只能听见耳边梁半山平稳有力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胸腔随着呼吸产生的轻微起伏,还有随着车身颠簸,两人衣料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她没有动。

      哪怕脖子因为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发酸,她也不想动。

      她贪恋这种被纵容的安全感。

      她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只敢在装睡的伪装下,去窃取他给予的这份越界的温柔。

      *

      盘山公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姿势。

      周宜岁靠在他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继续装睡。

      梁半山一直坐得笔直,充当着一个人形靠枕。

      他的视线落在前排座椅斑驳的椅背上,深黑色的眼底翻涌着暗流。

      右肩上传来的重量不重。

      女人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扫过他的颈窝,有些发痒。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将放在左边膝盖上的左手微微抬起,拇指搭在了手腕那串老沉香珠子上。

      “咔。”

      一颗珠子被拇指指腹拨动,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咔。”

      又是一声。

      声音被车厢里的噪音掩盖,但靠在他肩上的周宜岁却听得一清二楚。

      平时在茶馆里,只有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或者情绪有波动时,他才会无意识地去转动那串沉香。

      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个认知让周宜岁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扰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车厢外,大漈山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漫山遍野的茶园。

      车厢内,沉香珠子的转动声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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