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雨》凡几几

8、晚秋·宜入山01 昨那杯

　　昨那杯桂花红茶的甜意，似乎还残留在舌尖。

　　周宜岁靠在老宅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清晨的鸟鸣，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梁半山那句“我想等的人，走得比较慢”。

　　心跳随着回忆的画面错漏了一拍。

　　思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一点点拽回了十几年前那个潮热、憋闷，却又因某个人而变得异常宁静的夏天。

　　九岁那年的暑假，周宜岁是被父母的争吵声“赶”来南坞的。

　　客厅里摔碎的花瓶，母亲尖锐的哭腔，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成了她整个六月的梦魇。

　　最后是外婆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把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她，接回了南坞镇。

　　南坞的夏天很热，蝉鸣声聒噪。

　　周宜岁不喜欢出门。

　　她总是抱着一个硬面白皮本，搬个小马扎坐在外婆家院子的阴凉处，用铅笔在本子上胡乱涂画。

　　画断翅的知了，画角落里搬家的蚂蚁，画看到一切东西。

　　隔壁院子住着一家人。

　　两院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头上爬满了青绿色的爬山虎。

　　那天下午，外婆去镇上打酱油。

　　周宜岁画断了铅笔芯，心情莫名的烦躁。

　　她抠着手指上的倒刺，眼眶一酸，又要掉眼泪。

　　“刺啦。”

　　隔壁院子里传来竹篾簸箕摩擦石板的声音。

　　周宜岁吸了吸鼻子，踩着小马扎，扒着矮墙的墙头往那边看。

　　院子里的葡萄藤下，坐着个穿白T恤的少年。

　　他看起来比她大几岁，身形单薄，但背脊挺得很直，正低着头，把簸箕里晒干的陈皮拨弄开。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少年抬起头。

　　周宜岁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脖子，但脚下一滑，小马扎翻了。

　　没摔着，就是手肘磕在粗糙的砖墙上，蹭破了一点皮。

　　她鼻子一酸，咬着下嘴唇，盯着破皮的地方渗出的小血珠看。

　　隔壁院门响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周宜岁这边的院门被推开。

　　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贴着褪色标签的紫草膏铁盒。

　　等他走近了，周宜岁才闻到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草药味。

　　少年没问她为什么扒墙头，也没问她疼不疼，只是蹲下身，拧开铁盒盖子。

　　“手伸过来。”

　　变声期前少年子特有的清越嗓音，没什么起伏，却出奇地平静。

　　周宜岁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胳膊。

　　他用指腹蘸了一点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她的手肘上。

　　药膏凉丝丝的，盖住了那种火辣辣的疼。

　　“我叫阿山，”他把铁盒盖好，顺手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你外婆说你叫岁岁？”

　　周宜岁点点头，声音像蚊子哼：“周宜岁。宜家的宜，岁月的岁。”

　　少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掉在地上的白皮本和断了芯的铅笔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画得挺好。”

　　他把本子递还给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蚂蚁的腿只有六条，你画了八条。”

　　周宜岁愣了一下，脸瞬间涨红了，一把抓过本子背在身后。

　　少年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牵了一下，没再笑话她。

　　“老实待着，别再爬墙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那是周宜岁第一次觉得，原来男生也可以这么安静，不吵不闹的。

　　*

　　南坞的雷阵雨总是说来就来。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黑得像锅底。

　　外婆去邻居大伯家帮忙收谷子，被大雨堵在了半道上。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老宅子里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停电了。

　　周宜岁怕打雷，更怕黑。

　　她一个人缩在堂屋的八仙桌底下，紧紧捂着耳朵，眼前不断闪过父母吵架时摔碎的玻璃碴。

　　她浑身发抖，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叩叩叩。”

　　暴雨声中，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

　　周宜岁没敢动。

　　“岁岁，是我，阿山。”

　　隔着门板，少年的声音因为雨声变得有些模糊，但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周宜岁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拉开门栓。

　　门外，少年撑着一把大黑伞，裤腿湿了半截。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上还扣着个小碟子防雨。

　　看到满脸泪痕、像只受惊兔子的周宜岁，他微微蹙了下眉。

　　“我爷爷猜你外婆回不来，怕你饿，让我送碗甜汤过来。”

　　他收了伞，走进屋，把伞立在门后。

　　屋里很暗，他熟门熟路地从桌子抽屉里摸出半根红蜡烛点上。

　　昏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少年把瓷碗推到她面前。揭开碟子，是一碗温热的酒酿小圆子。

　　“吃吧。”他在桌子对面坐下。

　　周宜岁拿起勺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吃得很慢，甜糯的酒酿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因为恐惧而生出的寒意。

　　雷声还在响。

　　每打一次雷，周宜岁的肩膀就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

　　少年坐在对面，没说话，也没有刻意去安慰她说什么“别怕”。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魔方，放在桌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拧。

　　“咔哒，咔哒。”

　　魔方转动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奇异地切入了狂躁的雨声和雷声中。

　　周宜岁的注意力，渐渐被他翻飞的手指吸引了过去。他的手指很修长，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笃定。

　　“哥哥。”她小声开口，“雨什么时候停？”

　　少年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向门外青石板上被砸出无数水花的水洼。

　　“快了。”他说。

　　“要等多久？”

　　“等地上的水洼都填满，天里的水倒干净了，就停了。”

　　这显然是个毫无科学依据的哄小孩的话。

　　但九岁的周宜岁信了。

　　她端着碗，目光从他转动魔方的手，移向门外的水洼。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了，雨丝真的变成了牛毛细雨。

　　少年把拼好的六面魔方推到她面前，站起身拿过门后的伞。

　　“雨小了，我回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周宜岁突然从门槛里追出来一步。

　　“哥哥！”

　　少年回头。

　　“我……我明天还可以看你转魔方吗？”她紧张地抠着衣角，指尖泛白。

　　少年站在微冷的雨后空气里，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嗯。明天来找我。”

　　八月的南坞，热气渐渐褪去，蝉鸣也透着股强弩之末的嘶哑。

　　自从那个雷雨夜之后，周宜岁成了隔壁院子的常客。

　　她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抱着画本，搬着小马扎，准时出现在隔壁院子的葡萄藤底下。

　　少年也不赶她。

　　他通常坐在藤椅上看书，或者帮家里分拣秋茶的叶片。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各做各的事，半天都不一定说上一句话，但空气却出奇的安静妥帖。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镇上的几个皮孩子。

　　那天下午，阿山去后院井里打水。

　　几个少年扒在矮墙上，冲着院子里的周宜岁扔泥巴团。

　　“小哑巴！天天就知道画画，画的什么丑东西！”一个胖少年捡起一块石子，砸在周宜岁的白皮本上，本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大片黄泥。

　　周宜岁瑟缩了一下，没出声，只是红着眼眶蹲下去捡本子。

　　她习惯了忍受，在家里父母摔东西时，她也是这样捂着耳朵躲在角落里的。

　　“啪”的一声闷响。

　　半桶刚打上来的井水，连着水花，泼在了矮墙外的泥地上，溅了那几个少年一裤腿的泥水。

　　梁半山拎着空水桶站在墙边。

　　他才十二岁，身量还没完全拔高，但沉着脸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压迫感。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个少年被他的气场震住，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山放下水桶，走到石桌旁，弯腰捡起那个沾了泥的画本。

　　他用袖口把泥点子一点点擦干净，动作很轻。

　　翻开的一页，画的不是蚂蚁，也不是知了。

　　画面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里有两团黑色的、长满尖刺的阴影。但在房子的最上面，有一把巨大的、涂满黑色的伞。伞柄下，站着一个没有脸的火柴人。

　　他愣住了。

　　周宜岁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头看他，声音很小：“哥哥，那个是你。你拿着伞，雷声就进不来了。”

　　十二岁的少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撞了一下。

　　他习惯了做家里的懂事长孙，习惯了按部就班，却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沉甸甸的依赖。

　　他看着女孩澄澈却带着怯意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半晌，他抬起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嗯。”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画得挺好，伞很大。”

　　那是少年人生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隐秘的私心。

　　他想把这把伞，一直撑下去。

　　但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