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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分·宜打桂花03     那 ...


  •   那是六年前,一家濒临破产的独立出版工作室常用的装帧风格。

      而她大学时出版的那本插画集《南城长夏》,总共只印了两千册便无人问津,正是出自这家工作室之手。

      孙师傅刚才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说的话,突然在脑海里清晰地回荡起来。

      “那书里都是些小年轻写的酸掉牙的文章,他不看字,就爱看里面那些画。”

      “后来那杂志不办了,他还去城里的旧书摊淘了好久。”

      他是为了淘她的画吗?

      一个荒唐的想法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想要把压在上面的茶书挪开,看清那本深蓝色书脊的全貌。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封面的一刻。

      身后的门框处,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头顶昏黄的灯光被一道宽阔的人影遮挡了大半。

      杂物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太重了搬不动?”

      梁半山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平稳的询问。

      周宜岁猛地缩回手。

      她快速地把散落的进货单塞回箱子里,站起身。

      “不是。”

      她转过头,有些局促地避开他的视线,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刚才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箱子。对不起,把你的东西弄乱了。”

      梁半山走进杂物间。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高大的身形让原本就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目光在周宜岁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后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敞口的纸箱上。

      视线滑过那沓发黄的单据,最后停在那本露出深蓝色书脊的旧书上。

      梁半山目光微动,弯下腰,动作自然地将纸箱的盖子合拢。

      随后,他单手托住纸箱的底部,将它轻描淡写地推到了铁架最底层的深处,用几个空陶罐挡住。

      “都是些陈年旧物,不用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没解释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询问她看到了什么,而是直接弯腰抱起地上沉重的冰糖罐。

      “走吧,桂花沥干水了。”他转过身,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周宜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入天井明亮的阳光里。

      杂物间里那盏钨丝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那本深蓝色的书已经被隐藏在陶罐之后。

      周宜岁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梁半山是不是故意打断了她的试探,也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关于她的过去。

      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已经不算“陌生”,心里的悸动有些压不住了。

      周宜岁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跟着他走出了杂物间。

      南坞的秋阳照在身上,有些晃眼。

      周宜岁看着那个站在石桌旁,正低头用黄铜小锤敲冰糖的男人。

      忽然觉得,在这个潮湿的南坞镇里,她要找的灵感,也许从一开始,就藏在这间古董茶馆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等了她很多年。

      黄铜小锤砸在冰糖上,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

      周宜岁站在石桌旁,看着梁半山把敲碎的□□糖拢进白瓷碗里。

      阳光渐渐西斜。

      她是个习惯在人际交往里往后退的人,只要对方不把窗户纸彻底捅破,她宁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那本深蓝色的书脊,连同孙师傅的话,却怎么也从脑子里挥之不去了。

      入夜后的南坞,褪去了白天的喧闹,重新归于清冷。

      半山茶馆早早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这间茶馆本来就不在镇上最繁华的主街,店里没有吸睛的招牌,没有迎合年轻人的奶茶果饮,只有深色的实木柜台,一整面墙的老式百子柜,以及几张被盘出包浆的旧藤椅。

      刚住进来时,周宜岁只觉得这茶馆古色古香。可今天再去细看那些陈设。

      靠窗那盆总在特定角度挡住视线的文竹,柜台上那只用来插干花的粗陶瓶,甚至是木质地板拼接的纹路。

      这分明就是她大学时那本扑街画集里,《南坞初秋》那一页的现实翻版。

      他没有按照世俗的标准去经营一家店,而是按图索骥,在一座常年下雨的江南小镇里,固执地一砖一瓦,拼凑出了她笔下的那个避难所。

      后院的廊檐下,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砂锅里盛着小半锅清水,碎冰糖已经完全融化,糖浆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绵密的泡泡。

      周宜岁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站在炉子边,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

      热气蒸腾,熏得她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以放花了。”

      梁半山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装满洗净桂花的白瓷盆。

      他换了件宽松的黑色长袖棉T恤,袖子照例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站在她身侧,倾斜瓷盆,金黄色的花瓣顺着边缘滑落进滚烫的糖浆里。

      “刺啦”一声轻响。

      新鲜桂花的清苦味和冰糖的甜腻,瞬间交织在一起,随着白色的水汽,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炸开。

      味道很浓,直往人鼻腔里钻。

      周宜岁握着木勺继续搅动。

      糖浆越熬越浓稠,阻力变大,她的手腕渐渐有些发酸。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木勺长柄的上端。

      没碰到她,但男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指骨的轮廓就在她眼前。

      “我来。”

      梁半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炭火剥啪的声响里显得有些沉。

      “去旁边坐着,烟熏眼睛。”

      周宜岁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看着他熟练地翻熬着锅里的糖桂花。

      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平时那股清冷持重的气质晕染上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过了大概一刻钟,糖桂花熬好了。

      梁半山把浓稠金黄的桂花酱盛进几个早就用开水烫过,晾干的玻璃罐里,封好盖子。

      随后,又动作利索地烧了一壶水,从吧台拿了点祁门红茶。

      沸水冲泡,红艳的茶汤沥出。

      他用干净的瓷勺舀了半勺刚熬好的糖桂花,点进茶汤里。

      两杯热气腾腾的桂花红茶被端上了廊檐下的小方桌。

      梁半山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趁热尝尝。”

      周宜岁端起茶杯,杯壁有些烫手。

      她吹了吹面上浮着的几朵细小桂花,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红茶的醇厚完美中和了糖桂花的甜腻,入喉温润,胃里舒服极了。

      “好喝。”

      她由衷地说了一句,紧绷的肩膀在夜风中慢慢放松下来。

      梁半山端着自己的那杯清茶,看向她舒展开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几天晚上降温,睡觉前记得把窗户关严。”

      “嗯。”周宜岁应声。

      两人安静地喝着茶。

      院子里只有秋虫细碎的鸣叫。

      “半水今晚怎么没动静?”周宜岁没话找话,试图打破静谧。

      “说是在房间写卷子。”梁半山喝了口茶,语气里透着股早就看穿一切的平静,“但我估计是隔壁木雕店今晚在给新送来的木料打蜡,她跑去隔壁凑热闹了。”

      周宜岁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想起了白天借竹竿时,阿木通红的耳朵。

      “阿木挺细心的。”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那根竹竿一点毛刺都没有。可是他太闷了,什么都不说,半水那个粗线条的性格,大概根本感觉不到。”

      她意有所指。

      梁半山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阿木觉得自己现在只是个学徒,给不了半水什么承诺。”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继续说:“他觉得现在开口,是不负责任。所以他宁愿憋着。”

      “一直憋着,万一错过了呢?”周宜岁抬起头看他。

      “不会错过。”

      梁半山的视线落在桌面的纹理上,声音很轻。

      “真把一个人放在心上,那根线是牵着的。就算走得慢一点,也总能绕回来。”

      周宜岁心头一跳。

      她突然觉得,他们谈论的似乎并不只是阿木和半水。

      “那老李呢?”

      她咽了一下喉咙,继续顺着话题往下试探。

      “今天主编把他骂成那样,他还是死磕他那些没人看的散文。坚持一件一直看不到回头钱的事,不觉得累吗?”

      “老李这人,就是个犟种。”

      梁半山嘴角牵了一下,带出一抹淡笑。

      “但他乐在其中。别人看他是苦熬,他自己觉得那是他活着的奔头。”

      有奔头。

      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周宜岁的心上。

      夜风吹过天井,桂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残存的甜香味让人产生一种微醺的错觉。

      周宜岁平时绝对问不出逾矩的话。

      但今晚,也许是这杯桂花红茶太暖,也许是杂物间里那本旧书让她心痒痒。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小方桌,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昏黄的壁灯下,她的眼睛很亮。

      “梁老板。”

      她没叫他房东,也没叫梁先生,而是换了一个带点戏谑,又拉近距离的称呼。

      梁半山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嗯?”

      “你呢?”

      周宜岁捏紧了手里的白瓷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你年纪轻轻,就守在这间慢吞吞的茶馆里。每天洗茶、泡茶、做糖桂花。镇子上的年轻人都想方设法往大城市跑,你却扎根在这个常年下雨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紧。

      “你不觉得无聊吗?”

      她轻声问,声音几乎要融化在秋风里。

      “还是你在等什么?”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小火炉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轻微爆裂声。

      梁半山原本要去拿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好几秒,他才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黑眸看向周宜岁。

      周宜岁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本能地想移开目光。

      “不无聊。”

      梁半山开口了。嗓音低沉,像音色悦耳大提琴。

      他看着她,吐字清晰而缓慢。

      “这座茶馆,本来就是建给一个人的。”

      周宜岁心脏一缩,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杯子里的水,被她晃起一圈圈波纹。

      “我没去找她,是因为我知道,她习惯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不喜欢被人打扰。贸然闯进去,只会把她吓跑。”

      他顿了顿,视线滑过她的下唇,最后定格在她有些慌乱的眼睛上。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南坞。

      他买下这座老宅,布置成画里的样子,然后挂在那个冷门的租房网站上。基本可以算是一个没有指望的诱饵,等一个愿者上钩的局。

      他只是想,如果在那个喧嚣的大城市里,她累得画不下去了,想要找个地方逃避,也许,只是也许,她会搜到这里。

      如果她一辈子不来,他就守着这个画里的世界过一辈子。

      但他运气很好。

      今年南坞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她推开了半山茶馆的门。

      “好在,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耐心多。”

      梁半山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流终于不再掩饰。
      “虽然我想等的人,走得比较慢。”

      周宜岁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茶……茶有点凉了。”

      结结巴巴地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

      刚才还觉得温润的茶水,此刻却一路烧到了胃里。

      梁半山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和微微发抖的睫毛,没有继续逼迫。

      他深知她的慢热,懂得见好就收。

      那根弦已经拨响了,再绷紧,就会断。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慢点喝。”

      他拿起茶壶,替她杯子里续上热茶,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安定人心的平稳。

      “南坞的雨季长,不急。”

      周宜岁捧着滚烫的茶杯,听着他一语双关的话,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啊,南坞的雨很长,他不急。

      可是她心底的那潭死水,已经被他彻底搅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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