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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分·宜打桂花02 《南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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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窗》
那是她大学时兼职供稿的一本冷门文艺志。因为受众小,办了不到三年就停刊了。
那是她作为插画师,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画被印成铅字发表的地方。
“那书里都是些小年轻写的酸掉牙的文章,他不看文章,就爱盯着画看。”
孙师傅磕了磕烟灰。
“后来那杂志不办了,他还去城里的旧书摊淘了好久。你说这人,轴不轴?”
周宜岁觉得喉咙发紧。
她咽了一下干涩的嗓子,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树下的梁半山。
他正仰着头,侧脸的下颌线在阳光下绷紧,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不关心的老古董。
他可能不认识她。
但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隔着纸张和油墨,读懂了她笔下的孤单。
一种莫名的情绪将她包围,那种情绪后来想想,应该叫宿命。
“动手了!”树上的阿木喊了一声。
紧接着,长长的竹竿重重地敲击在粗壮的桂树枝干上。
“哗~”
一阵风从天井穿过。
金黄色的桂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甜腻醇厚的香气瞬间炸开。
老李正端着茶缸站在下风口,被扑簌簌落下的桂花砸了满头满脸。
“哎哟喂!阿木你小子看着点敲!砸我一嘴泥!”
老李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赶紧端着茶缸往后躲。
梁半水举着那个打磨光滑的短竹竿,在树下兴奋地转圈又蹦又跳。
“下桂花雨啦!木头你再敲重一点!”
院子里充满了笑骂声。
周宜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阳光,金桂,灰瓦,白墙,青石板上铺满了耀眼的金色。
强烈的视觉冲击,冲刷着她那颗早已干涸的大脑。
她脑海里沉寂了半年的灵感,突然如破冰的春水,开始剧烈地翻涌。
她忘记了手里的竹篮,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塑料布的边缘,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花瓣,连周围嘈杂的声音都逐渐远去。
“咔嚓。”
树冠高处,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干枯树枝被阿木的竹竿不小心带断了,顺着密集的叶片直直地坠落下来。
落点正对着周宜岁的头顶。
“岁岁姐!躲开!”梁半水尖叫了一声。
周宜岁循声回过神,那截枯枝已经近在咫尺。她僵在原地,忘了反应。
光线突然暗了一瞬。
一柄半旧的暗黄色油纸伞,毫无预兆地撑开在她的头顶。
伞面微微向前倾斜,将她完全罩住。
“砰”的一声闷响。
那截枯枝重重地砸在厚实的桐油伞面上,顺着伞骨滑落,摔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满树的桂花雨还在下,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伞下这一方狭小的空间,仿佛把院子里老李的惊呼和梁半水的吵闹全部隔绝在外。
周宜岁缓慢地转过头。
梁半山不知何时从梯子旁走了过来。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右手握着油纸伞的竹柄,手背青筋微凸。因为要护住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虚护在她的肩膀外侧,没碰到她的身体,却呈现出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周宜岁能看清他的内双褶皱,看清他高挺鼻梁下紧绷的唇线,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温热气流,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她撞进那双一直看不透的眼睛里。
深黑的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还有一丝暗涌。
周宜岁的心跳彻底乱了。
胸腔里的震动声大得几乎要盖过伞面上的落花声。她握着竹篮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双眼睛,她一直不敢画。
因为那里面暗藏汹涌。
“发什么呆。”
梁半山低沉微哑的嗓音在伞下响起。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沾了一片桂花瓣的鼻尖上。
他没收回伞,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串老沉香珠子顺着他抬起的手腕滑落,停在腕骨处。
温声提醒她。
“小心头顶。”
梁半山的声音在油纸伞下打了个转,落进周宜岁的耳朵里。
那截枯枝顺着伞面滑落,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宜岁如梦初醒般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廊檐的木柱。
距离拉开,周围的嘈杂声、风声、老李的咳嗽声,重新涌入耳膜。
梁半山神色如常地收了油纸伞。
他将伞柄靠在墙角,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天井中央,去帮阿木稳住木梯。
周宜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巧的竹篮,竹编的提手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濡湿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肺里残留的茶香味道挤出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满院子的桂花上。
打下来的桂花堆在塑料布上,像几座小小的金山。
接下来的工作是分拣和清洗。
这是个细致活,得把混在花瓣里的细小枯枝、落叶和杂质一点点挑出来。
老李显然干不了这个。
他在竹匾前蹲了不到两分钟,就觉得腰酸背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从最干净的那堆花瓣里抓了一小把,塞进自己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里。
“老梁,这把花我泡茶去了啊。”
老李端着茶缸,晃晃悠悠地往茶馆前厅走,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忙碌,感叹了一句。
“这院子,好久没这么有生气了。”
阿木收好梯子,也准备回隔壁木雕店。
梁半水正蹲在地上挑树叶,眼珠子一转,立刻把手里的竹编筛子一扔,站了起来。
“哥,”
她装模作样地揉着后腰,皱着一张脸。
“我刚才仰着头接桂花,脖子酸死了,腰也疼。我这算工伤,得歇会儿。我去隔壁帮阿木扫木屑啊!”
还没等梁半山开口,小丫头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院子,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天井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宜岁端着挑拣好的半筐桂花,走到角落的青石水槽边。
水槽连着地下井,打开黄铜水龙头,流出来的井水清澈透亮,带着属于地下深处的冷意。
她把桂花倒进竹篮,浸入水中。
细碎的金黄色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浮浮沉沉。
梁半山也端着一筐花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水龙头只有一个,两人并排站着,手臂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水凉,少泡一会儿,冲一遍就行。”他一边说,一边拿过一个干净的漏网。
周宜岁“嗯”了一声。
她伸出手,在水里轻轻翻动花瓣。
井水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还要低,刚接触几秒,指尖就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针织衫,袖口比较宽松。
随着她在水里捞花瓣的动作,右手的袖口慢慢往下滑落。
水槽里有一根漏网没拦住的细枝。周宜岁伸手去捞,指尖刚捏住树枝,滑落的袖口就浸了水。
针织布料吸水极快。
只是一瞬间,半截袖口就变得沉甸甸的,吸饱了冰凉的井水,湿冷地贴在手腕上。
周宜岁轻抽了一口气。
她停下动作,皱着眉,用左手捏住湿透的袖口,试图把水拧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动作。
梁半山的视线落在她滴水的袖口上。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廊檐下的晾衣架旁,扯下一条干净的白色干毛巾。
“别动。”
周宜岁下意识地僵直了手臂。
梁半山微微低着头,将那条干毛巾对折,裹住了她湿透的针织袖口。
他的手指隔着厚实的毛巾,不轻不重地按压在她的手腕上。井水的寒意和他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顺着手腕的皮肤纹理,一点点渗透进血液里。
周围很安静。
周宜岁只能听见水龙头里细弱的水流声,以及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错乱的心跳。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动作很轻。
按压完袖口的水分,他又把毛巾展开,把她沾了冷水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擦干。
这动作太自然了。就像他平时在吧台后,用茶巾擦拭那些名贵的古董瓷杯一样。
“你这衣服吸水,不容易干。”
他擦干她手背上的最后一滴水珠,把毛巾挂在旁边的木架上。
“一会儿回房间换一件。”
周宜岁把手背到身后,耳根通红。
“还好,已经快干了。”
她低声说,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快了。
她急需找点事情做,来转移这种快溢出来的局促感。
“这些洗好的花,要马上腌起来吗?”
她看着竹篮里沥水的桂花问。
“嗯。”
梁半山把漏网里的花倒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盆里。
“用冰糖做糖桂花。”
他看了一眼自己沾着水和花瓣的手。
“冰糖在楼梯下面的杂物间里。”
他侧过头看她。
“左手边第二个架子,最底下那层有个玻璃罐。能帮我拿一下吗?”
“好,我去拿。”
周宜岁如释重负,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向后院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涩响。
里面没有窗户,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干茶、老旧木材和纸张发酵混合的味道。
周宜岁摸索着按开墙上的开关。
头顶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亮了起来,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架子。
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封存的老茶饼、不用的陶罐、整捆的打包绳,还有几个落了灰的纸箱。
她按照梁半山说的,走到左手边的第二个架子前。
视线往下扫。
最底层果然放着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大块的黄色土冰糖。
周宜岁弯下腰,伸手去抱那个玻璃罐。
罐子很沉。
她往外拖拽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磕碰到了放在上一层铁架边缘的一个旧纸箱。
那个纸箱本来就放得靠外,被她这一撞,重心失衡,直接从架子上翻落下来。
“砰!”
纸箱砸在地板上。
因为年代久远,封口的胶带早就失去了粘性,这一摔,箱子的盖子直接弹开了。
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周宜岁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放下冰糖罐,蹲下身去收拾。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旧物。一沓泛黄的进货单,几本封面磨损的茶叶图鉴,还有几本随意堆叠在一起的旧书。
周宜岁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单据。手指碰到最上面那本书的侧边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本书压在几本厚重的茶书下面,只露出了一个书脊。
书脊是深蓝色的,纸张的质感是一种粗糙的特种纸。
在书脊的最上方,印着一个很小的、半月形的白色标识。
周宜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那种深蓝色,那种特种纸的纹理,还有那个熟悉的半月形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