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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分·宜打桂花01 那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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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没有画眼睛的速写,最终被周宜岁妥帖地夹在了画本的最深处。
南坞的这场秋雨,在秋分这天的清晨,终于彻底停了。
周宜岁是被一阵浓郁的甜香唤醒的,细细闻,是桂花香。
她拉开窗帘。
久违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直直地打在青石板上。
地面上的水汽正蒸腾而起,巷子两旁的老桂花树,一夜之间全开了。
细碎的金黄色花朵挤满枝头,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镇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隔着窗户,能听见远处弄堂里传来的扫帚扫地声,还有街坊邻居大声的互相招呼。
“岁岁姐!快出来!”
窗下的弄堂里,梁半水仰着头,冲她兴奋地挥手。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轻便的浅黄色卫衣,头发扎成个高马尾,看着就朝气蓬勃。
“今天秋分,镇上家家户户都要打桂花!我哥在院子里清点竹匾呢,你快下来,我们去阿木那里借竹竿!”
周宜岁本能地想拒绝。
她不喜欢凑热闹。但鼻尖萦绕的桂花香,和阳光晒在木窗框上的暖意,让她鬼使神差地咽下了拒绝的话。
“好,等我一下。”
她换了件柔软的浅咖色针织衫,长发随意地用个鲨鱼夹挽在脑后,踩着平底单鞋出了门。
木雕店离得不远。
今天天气好,阿木把平时堆在屋檐下的原木都搬到了院子里晾晒。
他正低头用刨子处理一块樟木。
听到梁半水咋咋呼呼的声音,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梁半水身上飞快地落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木头,借你家打桂花的长竹竿用用。”梁半水熟门熟路地跨进院子。
阿木没吭声,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他拿了一根细长的竹竿出来。
南坞镇用来打桂花的竹竿,大多是随便从后山砍下来的,粗糙,带着毛刺。
但阿木递给梁半水的这根不一样。
周宜岁站在一旁,轻轻弯唇。
这根竹竿的下半截,也就是手握的地方,颜色明显比上面深。
表面被砂纸打磨得十分光滑,甚至泛着一点包浆的哑光,连半个微小的毛刺都摸不到。重量也轻,刚好适合女生的力气。
“给。”
阿木把竹竿递过去,声音还是闷闷的。
“别乱挥,当心打着头。”
梁半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两下:“谢啦!回头我哥做好了桂花糕,给你送一盘过来!”
阿木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刨花,耳朵根却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回去的路上,梁半水扛着竹竿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周宜岁走在她身后,看着那截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竹节,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出神。
这种笨拙的喜欢还挺可爱,不显山不露水,全藏在怕扎到手的细节里。
周宜岁的心头像被这秋分的微风轻轻拂过。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梁半山。
其实这几天,她一直有些刻意地回避去深究自己对梁半山的情绪。
总觉得她对他的好感来的有些快,快得让她这个习惯了在社交里慢热退缩的人,感到一种未知的慌乱。
可现在仔细回想,快吗?
他似乎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举动。
她初来乍到,淋得狼狈,他没多问一句,只推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白茶;她在风口站久了,他端来一碗顺手多熬的姜丝可乐,喝完刚好驱散寒意;火锅局上,他把她够不到的脆毛肚放进她的油碟;还有昨天,他在她偷画被抓包的最窘迫的时刻,坦然地坐下来,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光线够吗”,保全了她所有的体面。
这些细节,零碎、克制、润物细无声。
像在她周围竖起的一道密不透风的挡风墙,把外界的催促和焦虑都隔绝在外,只留给她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她之所以觉得快,是因为她自己那颗常年封闭的心,面对他这个沉静的人,沉沦得太快了。
周宜岁深吸了一口气,好闻的空气灌进肺里,微凉,却让人神清气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茶馆的后院。
天井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桂树已经被阳光晒透了。
梁半山正背对着她们,把几个半米宽的圆竹匾依次铺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衬衫,袖口照例挽在小臂处。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布料贴合在背上,透出宽阔结实的轮廓。
“哥!竹竿借来了!”梁半水献宝似的把竹竿竖在墙根,“阿木还挺靠谱,这竹竿一点都不扎手。”
梁半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梁半水,落在了后面的周宜岁身上。
她今天没化什么妆,素净的脸被阳光晒出了一点血色,一双杏眸,水盈盈的,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梁半山牵了下唇。
“去拿两块干净的塑料布来,铺在树底下。”他转头吩咐妹妹。
梁半水应了一声,跑进库房找塑料布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桂花像金色的雨一样簌簌落下,落在了梁半山的肩膀上,也落在了周宜岁的脚边。
周宜岁看着立在墙根的竹竿,想着自己也该帮点忙。她刚往前走了一步,手腕还没抬起来,梁半山就走了过来。
他挡住了她去拿长竹竿的路。
“你不用拿那个。”他的声音在微风里显得有些低沉。
周宜岁抬起头看他:“我没打过桂花,但力气还是有一点的。”
梁半山没反驳,只是侧过身,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过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
篮子只有双掌大小,边缘用细藤条收了口,编织得很密实。
他把竹篮递到她面前。
“竹竿太长,反作用力大,震虎口。你平时拿画笔,手腕不能伤。”
他垂着眼看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叮嘱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拿着这个,在树下接就行。”
周宜岁愣住了。心脏被他突然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去接那个竹篮。
交接的瞬间,她的指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拇指边缘。
常年制茶留下的薄茧粗糙坚硬,带着属于他体温的灼热。哪怕只是一触即分,那热度也顺着指尖,一路酥麻地窜上了手臂。
周宜岁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把竹篮的提手攥紧了。
“好。”她轻声应着,低下了头。
余光里,她看到梁半山收回了手,左手手腕上那串老沉香珠子,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拿起那根长竹竿,走向了老桂树。
阳光下,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梁半山拿着那根长竹竿走到了天井中央。
老桂树的树冠很大,遮天蔽日。
初秋的阳光穿透细碎的叶片缝隙洒下来,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前厅传来踢踏的脚步声,老李趿拉着布鞋晃荡了过来。
他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这味儿,绝了。”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肚子上的衬衫纽扣绷得紧紧的。
“今天必须弄点桂花酿。老梁,你柜台里那几坛子高度酒别藏着掖着了。”
梁半水领着阿木从侧门进来了。
跟在阿木身后的,还有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老头穿着对襟的粗布褂子,背有些驼,手里捏着根长长的黄铜旱烟杆。阿木落后半步,规规矩矩地喊他师父。镇上的人都叫他孙师傅,是隔壁木雕店的老当家。
孙师傅走到廊檐下,在一张旧藤椅上坐定,把烟嘴在鞋底磕了磕。
“孙爷爷,您也来凑热闹啊。”梁半水脆生生地打招呼。
“来讨杯新茶喝。”
孙师傅眯着眼睛笑,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梁半山把几张宽大的干净塑料布在树下铺开,四个角用青砖压实。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树冠的走向,转头招呼阿木:“阿木,你上树,我给你扶梯子。”
阿木点点头,闷声不响地爬上了木梯。
周宜岁提着小竹篮,站在廊檐的台阶上。
她不习惯往人堆里扎,这个距离刚好能避开喧闹,也能看清全貌。
孙师傅装了一锅新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他吐出一口白烟,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旁边的周宜岁身上。
“你是隔壁新来的租客?”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周宜岁转过头,礼貌地点了下头:“您好。”
孙师傅浑浊但精明的眼神在周宜岁的手上停顿了片刻。她的手白皙纤细,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右手食指的侧边有一点因为长期握笔留下的微小茧子。
“拿笔的手,斯文。”孙师傅笑了笑,视线重新移回院子中央梁半山宽阔的背影上。
“半山这小子,这两年倒是沉得住气了。像个老和尚。”孙师傅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周宜岁闲聊。
周宜岁安静地听着,没接话。
但握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以前啊,他可没这么清心寡欲。”
孙师傅抽了口烟,回忆着。
“大概四五年前吧,这小子天天往镇子口的邮局跑。风雨无阻地等邮递员。”
周宜岁侧过脸,耳朵竖起来。
“等信?”她轻声问了一句。
“不是信。”
孙师傅摇摇头。
“是一本杂志。叫啥……《南窗》。对,就叫这个名儿。”
周宜岁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连带着耳膜都开始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