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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露·宜听雨04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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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雨停了片刻。
巷子里传来卖豆干的悠长叫卖声。
周宜岁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岁岁姐,起了没?”梁半水的声音在门外清脆地响起。
周宜岁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梁半水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和一杯热腾腾的豆浆。
“我哥早上多炸了几根油条,让我给你送点过来。”小丫头自顾自地挤进屋,把碗放在书桌上。
“谢谢。”周宜岁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等她擦着脸出来时,发现梁半水正趴在书桌前,好奇地翻看着昨晚没收起来的速写本。
“哇,岁岁姐,这是你画的吗?你画得真好!”
梁半水指着纸上的画面,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我们昨晚吃火锅对不对?你看阿木这个呆头鹅的样子,画得太像了!还有李叔这光头,反光都画出来了!”
周宜岁把毛巾挂好,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半水的手指突然移到了画面中央。
“咦?为什么我哥只有个轮廓,没有五官呀?”
她转过头,一脸疑惑。
“岁岁姐,你是不是画到一半困了,忘记画我哥的脸了?”
周宜岁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咬了下唇,视线落在那个空白的脸庞上,一时语塞。
“我……”
她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嗯,光线太暗,没看清。”
“我就说嘛。”
梁半水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我哥那张脸天天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也不好画。隔壁王大妈还夸他长得俊,我看就是个无趣的老古董。”
小丫头吃完东西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室安静。
周宜岁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幅半成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会对梁半山产生特殊的关注?
她在北京的那些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投资人画大饼时的唾沫横飞,同行竞争时的虚与委蛇,甲方凌晨两点发来“再改一版”的夺命连环call。她的世界充满了尖锐的噪音和急躁的推搡。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梁半山不一样。
他生活在南坞绵长的雨季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的工作,更不会催促她任何事。他只是在她淋雨后递上一杯热茶,在她够不到菜时默默夹起一片毛肚。
他不试探,不侵犯。
这种分寸感,对一个神经紧绷到濒临断裂的人来说,像找到了安全区。
确切地说,她从见到他第一面就觉得很安心。
周宜岁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她不想承认,在这个阴雨季,那男人身上的温和气,让她莫名地想靠近。
再或者,换个说法。
她好像有点见色起意。
*
下午两点,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
周宜岁换了身水蓝色的针织套头衫,把速写本和铅笔塞进帆布包里,推开了半山茶馆的木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老李不在,茶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梁半山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正站在吧台后,低头整理着几个大号的藤编茶篓。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喝什么?”声音依旧平稳。
“白茶。和上次一样。”周宜岁避开他的视线,快步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坐下。
这里光线好,而且有几盆高大的绿植挡着,是个绝佳的观察位。
没过多久,梁半山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过来。
白瓷茶盏轻轻磕在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
“新雨前的老白茶,味道会比上次厚一点。”他放下茶,没多作停留,转身回了吧台。
周宜岁捧着茶杯抿了一口,微微苦涩后是绵长的回甘。
她悄悄吸气,从帆布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昨晚那页。
吧台后的男人正在用一杆小巧的黄铜秤称量茶叶。
周宜岁握紧了手里的铅笔,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绿植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白天的光线充足,她终于能看清他的一些细节。
他低头专注时,内双的眼褶会显得很深,睫毛不算长,但很浓密,鼻骨挺直,在侧脸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周宜岁开始在纸上补全那些缺失的线条。
“沙沙沙。”
她画得入神。
梁半山在看秤杆上的刻度时,右手食指会习惯性地在吧台边缘轻轻敲击两下。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移。
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颜色深沉的老沉香珠子。珠子表面已经被盘玩得起了包浆,透着温润的光泽。随着他拨动茶叶的动作,那串沉香偶尔会磕在实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笃”声。
她的笔尖顺着他下颌的走向,一点点勾勒出他微微抿起的唇线。
太专注了。
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吧台那边称量茶叶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踩着木地板,慢慢靠近。
直到一道修长的阴影从斜上方投射下来,遮住了纸面上的光。
周宜岁呼吸一滞。
“啪”的一声轻响,铅笔尖折断,漏了心事,在画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刚好横穿过画中男人的鼻梁。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合上本子。
但来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梁半山走到她对面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上,拉开那把木椅。
他坐了下来。
左手随意地搭在木桌边缘,手腕上那串老沉香珠子磕在桌面上。
“笃。”
一声轻响,砸得周宜岁心口一跳。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张开右手,盖住纸上那张刚画了一半的脸。
偷画被抓,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周宜岁感觉空气,都变得很稀薄起来。
梁半山扫了眼她紧紧捂住的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黑眸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有些慌乱的眼神,滑过她因为紧张而紧紧咬住的下唇,最后定格在她发红的耳廓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烧开的轻微嘶鸣声。
梁半山薄唇微启,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坐这么远,”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看得清吗?”
周宜岁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梁半山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茶香更浓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从容。
“需要模特坐近点吗?”
“需要模特坐近点吗?”
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和着窗外的雨声,砸得周宜岁心口咚咚直跳。
她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大脑里的齿轮卡了壳,转不动了。
辩解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一句也说不出来。
被抓包的窘迫感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梁半山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左手搭着实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周宜岁睫毛颤了颤,视线局促地落在那串沉香上。
他的手腕骨节粗大,青筋蜿蜒在冷白色的皮肤下,透着成熟男人的力量感。
“手拿开,让我看看。”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周宜岁咬住下唇内侧,僵持了两秒,才缓慢地挪开了手掌。
画纸上,那个只勾勒出大半个轮廓的男人侧脸暴露在空气中,有一道因为惊吓而用力划出的粗黑折线,横穿过鼻梁。
“……”
滑稽又狼狈。
梁半山的视线在那道折线上停顿了一瞬。
周宜岁以为他会调侃,或者问她为什么不画五官。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退堂鼓,准备抓起帆布包落荒而逃。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支断了尖的铅笔,淡淡地说:“2B铅笔太软,受力容易断。吧台抽屉里有削好的HB,要用吗?”
周宜岁愣住了。
她被他的轻描淡写打乱了节拍。
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她呼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不用,我有橡皮。”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灰色的软橡皮,低着头,一点点擦去纸上那道刺眼的黑线,橡皮碎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背轻轻扫开。
就在这时,茶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叮当。”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惨叫。
“气死老子了!杀千刀的主编!”
老李连伞都没收,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地中海乱发,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被雨水打湿边缘的A4纸,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响亮的水声。
暧昧而胶着的空气,瞬间被这声怒吼撕了个粉碎。
周宜岁捏着橡皮的手指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老李几步走到罗汉床边,把那卷A4纸狠狠砸在小方桌上,一屁股坐下,气得直喘粗气:“三个月!我熬了整整三个月写出来的五万字,他一句‘缺乏市场痛点’就给我毙了!现在的小年轻懂个屁的文学!天天就知道看那些快餐垃圾!”
梁半山站起身,木椅腿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门边,拿起老李随手扔在地上的雨伞,撑开放在门外的屋檐下沥水,这才转身走回吧台。
“降压药今天吃了吗?”
他从百子柜里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小把干菊花和枸杞,扔进透明的玻璃壶里。
“吃个屁!气都气饱了!”
老李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胸口剧烈起伏。
沸水注入玻璃壶,干瘪的菊花瓣在水里翻滚、舒展。
梁半山倒了一杯浅黄色的茶汤,端过去,放在老李面前的小方桌上。
“主编要市场痛点,你要江南风骨。道不同。”
他拉过旁边的一张矮凳坐下,声音四平八稳。
“喝口热的,降降火。手稿留着,以后自己出集子。”
热气氤氲。
老李盯着那杯菊花茶看了一会儿,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但到底还是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下肚,他脸上的怒气散了几分,肩膀也垮了下来。
“还是老梁你会说话。”
老李叹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带上了几分颓丧。
“你说我这大半辈子,图个啥。老婆嫌我不赚钱跑了,儿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我就守着这点破文字,连个懂的人都没有。”
“慢慢写。总有人看。”
梁半山没多劝,只回了这七个字。
周宜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咋咋呼呼的梁半水喜欢往这跑,为什么落魄的老李天天赖在这里蹭茶。
这座南坞镇常年下雨,潮湿阴冷,容易让人发霉。
而梁半山就像这茶馆里常年不熄的红泥炉。
他不热烈,不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散发着稳定的温度。
他不仅是茶馆老板,更是这群边缘人的情绪稳定剂。
看着老李那颓丧的背影,周宜岁胃里那点因为创作焦虑而生出的隐痛,忽然就奇迹般地平息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在这个陌生的小镇里,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老李喝完茶,骂骂咧咧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重新敲键盘,键盘被他敲得震天响。
梁半山站起身,收拾了茶具,重新走回了周宜岁对面的座位。
木椅再次被拉开。
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沉香珠子再次磕出“笃”的一声闷响。
“继续吧。”他看着她,说得很自然。
周宜岁抿了抿唇,扫了眼狂敲键盘的老李,心思渐稳。
她拿起削好的2B铅笔,重新悬在画纸上方。
梁半山微微偏过头,将左半边侧脸对着她。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鼻梁挺直,在另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个角度,”
他低声问,喉结随着发音微微滚动。
“光线够吗?”
周宜岁笔尖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够了。”她轻声回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重新响起。
周宜岁画得很仔细。
她描摹他的眉骨,画下他有些凌乱的短发,甚至连他棉麻衬衫领口的褶皱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每一次抬眼观察,她都会不可避免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坦然地接纳着她的打量。
周宜岁的心跳随着一次次的视线交汇而加快。
她觉得手腕有些发软,那股茶香的味道似乎顺着呼吸钻进了血液里,让人产生一种微醺的错觉。
半个小时后,线条逐渐丰满。
纸上的男人栩栩如生,端坐在茶桌前,姿态从容。
周宜岁的笔尖终于停在了他的眼睛处。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潭水太深了,表面看着波澜不惊,但她本能地感觉到,水底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看不透。
于是,她放轻了力道,在眼睛的位置留下了两道模糊的阴影,没有刻画瞳孔的神韵。
“画好了。”周宜岁放下笔,把速写本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
梁半山低头看画。
指腹轻轻抚过纸页边缘,他的视线在画中那双模糊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问为什么不画眼睛。
只是抬起头,看着周宜岁泛红的耳廓,淡淡一笑。
“挺好。”
他把速写本推还给她。
“今天先到这。明天下午光线好,再来。”
周宜岁合上本子,手指微微收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