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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露·宜听雨03 前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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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茶桌已经被推到了一边,中央换上了一张有些年头的四方八仙桌。
桌子正中间,架着那个梁半水吐槽过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
上面架着个铜锅,奶白色的羊骨高汤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地翻腾着热气。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秋雨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又闷又密。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两盏暖黄色的壁灯。
老李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长凳上坐下,面前摆着个玻璃杯,里面倒满了镇上酿的散装白酒,度数不低,酒香混着羊肉的膻香在空气里弥漫。
梁半水拉着阿木也坐了下来。
阿木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身子绷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误入大人饭局的小学生。
“来来来,坐!”
老李热情地招呼周宜岁。
“周小姐,坐老梁旁边,那边风小。”
八仙桌不大,梁半山已经在一侧坐下。
周宜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旁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拉开长凳,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茶香,还沾染了点葱姜味,不难闻,反而有种踏实的烟火气。
“下雨天就得吃这口。”
老李夹了一大筷子羊肉下锅,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舒坦!”
梁半山拿了把长柄的竹漏勺,有条不紊地把冻豆腐、鱼丸和香菇下进锅里。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急不躁,手臂抬起又落下,衣袖边缘偶尔会擦过周宜岁放在桌面的手肘。
周宜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饭局过半,锅里的热气熏得人的脸颊发烫。
周宜岁平时饭量不大,今天却吃得比以往都多。
高汤浓郁,蔬菜清甜。
她是个慢热的人,不擅长在饭桌上抛梗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对面的梁半水正和一颗滑溜溜的鱼丸较劲。
她用筷子戳了半天,鱼丸在碟子里滚来滚去,就是夹不起来。
“烦死了!”她气馁地放下筷子。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木突然动了。
他默默拿起自己的漏勺,从锅里捞起两块已经煮得膨胀飘浮的虾滑,手腕微翻,稳稳地落进了梁半水的碗里。
“吃这个。”声音还是那般粗砺发闷。
梁半水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啦,木头。”
阿木没接话,低下头猛扒了两口白米饭,但周宜岁却看到他耳朵红了。
周宜岁磕到了八卦,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弧度,
“我说老梁啊。”
老李已经喝了半斤白酒,舌头开始打结,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他打了个酒嗝,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指着梁半山。
“你今年……二十八还是二十九了?”老李大着舌头问。
梁半山正在撇汤里的浮沫,闻言眼皮都没抬:“二十九。”
“对,二十九。快三十的人了。”
老李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看人家阿木,再看看你。整天守着这个破茶馆,跟个老和尚似的。”
阿木脸也红了,闷声拉开距离:“我才二十二。”
梁半水在对面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腔:“李叔,我哥这叫四大皆空。”
老李摆摆手:“空个屁。上个月,镇头那个王媒婆,顶着大太阳往你这跑了三趟吧?硬要给你介绍隔壁镇小学的美术老师。照片我都看了,水灵得很。你倒好,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把人打发了。”
桌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红泥炉里炭火剥啪的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周宜岁正咬着一截脆藕,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你这老古董,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老李借着酒劲,不依不饶地拔高了音量。
“总不能真打一辈子光棍吧?”
周宜岁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竹筷。她知道自己不该八卦房东的私事,但耳朵却控制不住地竖了起来。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桌子对面那盘已经见底的脆毛肚上。
那是她最喜欢吃的菜。
但盘子放得太远,在老李和阿木的中间。
她筷子功底不好,怕夹到一半掉在桌上尴尬,所以整整一顿饭,她都没好意思站起来去夹。
梁半山没回答老李的话,他突然放下手里的汤勺,拿起了一双公筷。
周宜岁余光看到他越过桌面,筷子落在了脆毛肚上。
夹起几片,放进滚沸的红汤里。
七上八下,动作熟练。
十秒钟后,他收回手。
带着滚烫红油的毛肚没有落进他自己的碗里,而是越过半个桌面,稳稳地放进了周宜岁面前的油碟中。
“趁热吃,老了就咬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低,动作自然。
周宜岁愣住了。筷子尖抵在瓷碟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转头看他,有点不解。
梁半山刚好收回手,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李醉醺醺的视线。
“能在南坞的雨天里,安静坐得住的人。”
嗓音平稳,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穿透了咕嘟作响的水沸声。
老李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个有些玄乎的答案,挠了挠地中海的脑袋。
“啥意思?这算什么标准?”
梁半山没再解释,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字面意思。吃你的肉。”
话题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岔开了。
老李很快又被梁半水抛出的新话题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吹嘘自己年轻时的“光辉岁月”。
但周宜岁却觉得,周围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被拉远了。
能在南坞的雨天里,安静坐得住的人。
这话莫名其妙,但她怎么感觉被点了。
她低下头,机械地把碟子里的毛肚塞进嘴里。平时觉得鲜香脆爽的食物,此刻却全无味道。
只觉得耳根处像被炉火燎过一样,一路烫到了脖颈。
后半顿饭,周宜岁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散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老李喝得烂醉,被阿木半扛半扶地送回了楼上的客房。
梁半水也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周宜岁帮着把碗筷收拾进后厨。
她原本想留下来洗碗,却被梁半山拦住了。
“回去早点休息。”
他手里端着那个大号的铝制水盆,里面堆满了油腻的碗碟。
“老宅的屋顶我下午去看过,有点漏水,这几天雨大,你在下面垫个盆。明天我找人来修。”
周宜岁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点了点头:“好。今天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
她没再多停留,撑开那把透明的雨伞,走进了雨幕里,但没直接回房。
周宜岁在老宅的廊檐下停住脚步,收了伞,转身隔着那道低矮的砖墙,看向茶馆的后院。
后院只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钨丝灯。
梁半山已经脱了那件棉麻长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宽阔的肩膀在布料下撑起好看的弧度。
他正蹲在屋檐下,就着那个铝制水盆洗碗。
水管里流出的凉水冲刷着瓷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夜风很冷,带着秋天的寒意。
周宜岁靠在冰凉的木柱上,视线定格在那个宽阔的背影上。
以往的无数个瓶颈期里,只要遇到阴雨天,她就会烦躁得想要砸东西,觉得这世界上的所有水分都在往她的脑子里灌。
但今晚,听着墙那边传来的水流声和偶尔的瓷器碰撞声,她突然觉得,胸口的焦躁感好像减轻了不少。
莫名,她想画下今晚的红泥炉,画下阿木通红的耳朵,还有……
那个隔着氤氲的热气,把毛肚放进她碗里,说要找一个“安静坐得住”的人。
*
屋檐外的雨渐渐密了。
周宜岁靠在走廊的木柱上,听雨声渐闹。
突然脑子里蹦出很多事儿。在插画这个行业里,她不算天赋异禀,但靠着一股死磕的劲头,也曾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可过去的大半年里,甲方的反复推翻、同行的恶意压价、无休止的熬夜,把她脑子里的灵气榨得一干二净。
她开始害怕面对空白的画板。
但现在,她的手指在身侧的衣摆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突然很想画点什么。
转身推门进屋,周宜岁拉开行李箱底层的拉链,从最下面翻出一个边角有些磨损的速写本,和一盒许久未用的铅笔。
纸张常年不见阳光,透着一股淡淡的干燥木浆味。
平时大部分画稿都用手写板完成,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动用纸笔了。
周宜岁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略显粗糙的纸面上,勾勒出令人心安的沟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一支2B铅笔。笔尖接触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数位板上那种滑腻的阻尼感,石墨在纸上留下的痕迹真实且粗糙。
她画得很慢,先是勾勒出那个咕嘟作响的红泥小火炉,然后是阿木紧绷的下颌线、老李油光发亮的脑门,还有梁半水笑得没心没肺的嘴角。
线条有些生涩,但久违的流畅感正在一点点回到她的手心里。
最后,她的笔尖移到了八仙桌的主位上。
那个宽阔的肩膀,挽起袖口的棉麻衬衫,还有那双骨节分明、正握着公筷的手。
周宜岁画得很仔细,连他手背上隐约凸起的青筋都用细密的线条勾勒了出来。
可是,当笔尖停在下颌线上方时,她顿住了。
男人的五官该怎么画?
周宜岁握着笔,眉头微微皱起。
她努力回想饭局上的画面,却发现脑海里关于梁半山的脸,总是模糊的。
因为她不敢看他。
每一次视线交汇,不超过三秒,她一定会先一步移开目光。
她记得他递茶时的温度,记得他身上的沉木香,甚至记得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唯独记不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铅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她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空白的轮廓。
合上速写本那一刻,周宜岁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没有心悸,没有焦虑。
她关了灯,躺在散发着阳光皂香的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睡了这半年来最沉的一个觉。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片刻。
巷子里传来卖豆干的悠长叫卖声。
周宜岁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岁岁姐,起了没?”梁半水的声音在门外清脆地响起。
周宜岁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梁半水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和一杯热腾腾的豆浆。
“我哥早上多炸了几根油条,让我给你送点过来。”小丫头自顾自地挤进屋,把碗放在书桌上。
“谢谢。”周宜岁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等她擦着脸出来时,发现梁半水正趴在书桌前,好奇地翻看着昨晚没收起来的速写本。
“哇,岁岁姐,这是你画的吗?你画得真好!”
梁半水指着纸上的画面,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我们昨晚吃火锅对不对?你看阿木这个呆头鹅的样子,画得太像了!还有李叔这光头,反光都画出来了!”
周宜岁把毛巾挂好,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半水的手指突然移到了画面中央。
“咦?为什么我哥只有个轮廓,没有五官呀?”
她转过头,一脸疑惑。
“岁岁姐,你是不是画到一半困了,忘记画我哥的脸了?”
周宜岁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咬了下唇,视线落在那个空白的脸庞上,一时语塞。
“我……”
她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嗯,光线太暗,没看清。”
“我就说嘛。”
梁半水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我哥那张脸天天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也不好画。隔壁王大妈还夸他长得俊,我看就是个无趣的老古董。”
小丫头吃完东西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室安静。
周宜岁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幅半成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会对梁半山产生特殊的关注?
她在北京的那些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投资人画大饼时的唾沫横飞,同行竞争时的虚与委蛇,甲方凌晨两点发来“再改一版”的夺命连环call。她的世界充满了尖锐的噪音和急躁的推搡。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梁半山不一样。
他生活在南坞绵长的雨季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的工作,更不会催促她任何事。他只是在她淋雨后递上一杯热茶,在她够不到菜时默默夹起一片毛肚。
他不试探,不侵犯。
这种分寸感,对一个神经紧绷到濒临断裂的人来说,像找到了安全区。
确切地说,她从见到他第一面就觉得很安心。
周宜岁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她不想承认,在这个阴雨季,那男人身上的温和气,让她莫名地想靠近。
再或者,换个说法。
她好像有点见色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