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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露·宜听雨02   十多分 ...

  •   十多分钟后,布帘再次被掀开。

      空气中多了一股辛辣的姜味和可乐被煮沸后的甜腻香气。

      梁半山端着一个旧木托盘走出来。

      托盘里放着两只粗陶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正往外冒着热气。

      他走到廊檐下,先递给梁半水一碗:“喝完把寒气发出来。”

      “知道啦。”梁半水捧着碗,吹了两口就往嘴里灌。

      周宜岁以为他送完就会回去,刚准备挪开视线,却见他端着托盘,径直朝自己走来。

      木质的托盘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他在周宜岁面前停下,将托盘稍稍倾斜,把剩下的那一碗姜丝可乐,放在了她手边的木质栏杆上。

      陶碗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宜岁愣住了,诧异地抬起眼看他。

      梁半山个子很高,周宜岁平时在女生里算高挑的,但也只能平视到他的下巴。

      他淡淡垂眸,视线落在栏杆外的雨幕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看你在风口站了很久,顺手多熬了一碗。”

      周宜岁张了张嘴,那句客套的推辞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

      “谢谢。”她伸手端起陶碗。

      碗壁很烫,热度顺着冰凉的掌心一路传导。

      出于职业习惯,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刚才他端起碗的一瞬间,小臂因为用力,肌肉线条在挽起的棉麻袖口下,短暂地绷紧了一下。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一点多余的倒刺。

      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揉捻茶叶留下的。

      随着他靠近,周宜岁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男士香水,是一阵淡淡的陈年白茶香,夹杂着一丝属于老房子的沉木味儿。

      很干净,也很安神。

      周宜岁低头喝了一口姜汤。

      老姜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微缩,但紧接着,可乐的甜味和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盘踞半日的湿冷。

      她悄悄抬眼。

      梁半山还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双手随意地抄在长裤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侧脸的轮廓,在阴雨天的暗光里显得尤为利落。

      真适合当人体模特。周宜岁默默想。

      雨还在下,水珠顺着屋檐滴进天井的水缸里。

      滴答,滴答。

      周宜岁捧着滚烫的陶碗,听着雨声,心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死水,好像被砸出了一个细小的涟漪。

      姜汤的暖意在胃里盘桓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

      傍晚时分,雨势稍稍小了一些,变成了一阵阵飘忽的细雨。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灰蒙蒙的,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阴冷。

      周宜岁在房间的电脑前干坐了一个多小时,画布上依然只有几根杂乱无章的废线。

      越坐越闷。

      她索性合上电脑,拿了把伞出门。

      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两步,就是梁半水抱怨过的那家木雕店。

      店面很不起眼,连个正式的招牌都没挂。

      屋檐下堆着几根还没处理的粗大原木。

      周宜岁刚走近,就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生木头被锯开后的涩味,夹杂着淡淡的刨花香。

      她收了伞,站在门口往里看。

      光线昏暗的店堂里,一个年轻男人正跨坐在长条木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刻刀。

      他穿了件领口发软的灰色T恤,头发剃成利落的寸头,肩宽背阔,手臂上的肌肉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绷紧。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没抬头,手里的刻刀依旧稳稳地顺着木纹推进。

      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裤腿上。

      “随便看。”声音发闷。

      这应该就是梁半水嘴里的那个“锯嘴葫芦”阿木。

      周宜岁没出声,她的目光没看墙上那些精美的木雕摆件,而是落在了阿木手里的那块木头上。

      那不是什么大件,只是一小截打磨得发亮的乌木。

      阿木的动作很慢,下刀很轻。

      渐渐地,乌木的一端显出了半弯月牙的轮廓,月牙下方,是几道柔和的水波纹。

      一枚木发簪。

      样式很眼生,并不在旁边货架上摆卖的那些商品里。

      半月,水波,半水。

      周宜岁学过素描,对人的神态捕捉很敏感。

      此刻,吸引她的不是发簪的雕工,而是阿木的眼神。

      专注,隐忍,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那种感觉很熟悉。

      周宜岁恍惚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为了画好一幅图里的光影,也能在画板前这样不吃不喝地枯坐一天。

      可现在,那种纯粹的创作冲动,早就被一次次的“修改意见”和“截稿日”磨平了。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停留得太久,阿木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飞快地把那枚半成品发簪攥进手心,顺手从旁边抓起一块粗糙的边角料,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

      周宜岁注意到,他握着刻刀的手背青筋凸起,耳根处却肉眼可见地红了,那抹红晕一直蔓延到了领口深处。

      她假装没看见,转头去看墙上的木雕。

      心里却像有一根受潮发软的引线,被这点藏不住的少年心事,轻微地拨了一下。

      *

      再回到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透了。

      老李正盘腿坐在那个专属的罗汉床上,手里剥着水煮花生,扯着嗓子喊:“老梁!今儿白露,这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弄个暖锅吃吃呗!正好,也当给新来的周小姐接个风。”

      梁半山正拿着块干净的棉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吧台上的水渍。

      听到这话,他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不吃。麻烦。”

      老李不死心,把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别啊。半水下午不还喊冷吗,小丫头正在长身体,吃点羊肉暖暖。再说了,周小姐刚来,这冷锅冷灶的,你这房东当得也太抠搜了。”

      突然被点名,周宜岁刚跨进门槛的脚步顿了一下。

      梁半山停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老李明亮的头顶,落在了门口的周宜岁身上。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发红,手里拿着把透明雨伞,整个人显得安静又单薄。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周宜岁刚想开口说“不用麻烦”,梁半山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把手里的棉布折好,压在茶台底下的角落里。

      “去买肉。”他看着老李,“钱我出,你去跑腿。”

      老李立刻从罗汉床上弹起来,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走,生怕他反悔:“得嘞!老规矩,我去镇头老刘家买黑山羊肉!顺便捎两瓶烧酒!”

      后院传来梁半水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哥!我要吃冻豆腐和鱼丸!多买点!”

      *

      半个小时后,茶馆的后厨。

      老房子的后厨空间很逼仄,两人并排站着都困难。

      墙上贴着那种九十年代的老式白瓷砖,瓷砖缝隙里透着经年累月被油烟熏出来的微黄。

      周宜岁在外面坐立难安,实在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索性挽起袖子进了后厨。

      “我来帮忙吧。”

      梁半山正背对着她切生姜。

      听到声音,他偏了偏头。

      “不用,这里面油烟大。”他手起刀落,切菜的节奏很稳,“笃笃笃”的声音在小空间里回荡。

      “我不习惯白吃别人的。”周宜岁执拗地站在门口,没动。

      梁半山切完最后一片姜,放下菜刀。

      他转过身,视线在她细白的指尖上停了一瞬,没再坚持。

      “水槽左边有个蓝筐,里面有香菇。”他说,“水龙头朝右拐是热水。”

      周宜岁走过去。

      空间实在太窄,她必须贴着水槽边缘,才能和梁半山勉强错开身。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香菇上的泥土。

      周宜岁低着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荚香,混着新鲜蔬菜生脆的清气。

      真是令人清爽的味道。

      梁半山正在给羊肉焯水,热气伴随着肉香升腾起来,熏得狭小的空间有些发闷。

      周宜岁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刺啦。”

      旁边锅里热油翻滚,爆香了葱姜。

      梁半山突然往周宜岁的方向靠了过来。

      周宜岁身体一僵,拿着香菇的手悬在水流底下,没敢动。

      男人的胸膛几乎擦过她的肩膀。

      他抬起左手,越过她的头顶,去够水槽上方木架上的粗盐罐子。

      衣料摩擦,那股沉木和白茶的气味瞬间浓郁起来,将她完全包裹。

      周宜岁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隔着棉麻布料散发出来的温热。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心地滑。”

      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她的右耳响起,带着一丝被油烟熏过的微哑。

      男人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有点痒,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刮过神经。

      周宜岁猛地瑟缩了一下,指尖一滑,一颗圆溜溜的香菇顺着水流滚进了下水口。

      她慌乱地伸手去捞。

      “别碰,脏。”梁半山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只大手先她一步伸进水槽,捏住了那颗沾了油污的香菇。

      两人的手指在冰凉的水流中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他的指腹有茧,带着远高于水温的热度,擦过周宜岁湿漉漉的手背。

      周宜岁飞快地缩回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在掌心。

      心跳在一瞬间失了频率,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梁半山面色如常地把香菇扔进一旁的垃圾篓,拿起盐罐子退回原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锅里的汤底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掩盖了周宜岁有些凌乱的呼吸。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水槽底下的漏网,耳根处慢慢爬上了一抹绯红。

      水槽里的水流声,哗啦啦地砸在不锈钢底盆上,掩盖了周宜岁略显急促的呼吸。

      梁半山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一场意外。

      他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端起切好的羊肉片和洗净的蔬菜。

      “端那个蓝花瓷盘就行。”他用下巴指了指流理台上的几样配菜,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周宜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悸,端起盘子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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