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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露·宜听雨01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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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逢着阴雨连绵的天气,周宜岁总会想起初到南坞镇的那个下午。
茶水滚烫,青石板潮湿。
那是她干涸枯竭的人生里,下过的一场透雨。
*
南坞的雨是从立秋后开始下的,绵绵密密,像扯不断的蛛丝。
周宜岁从长途大巴上下来时,雨势正大。
她从车站便利店随便买了把透明雨伞,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在青石板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
鞋子早就湿透了,湿哒哒的帆布贴着脚背,冰冰凉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下。
右边肩膀因为长时间负重有些酸痛。包里装着她的iPad和数位板,里面躺着几十张画了一半的废稿。
她已经整整三个月画不出任何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了,一拿起笔,脑子里就像一滩发酸的死水,挤不出一丝波澜。
灵感枯竭,烦躁不堪。
甲方催稿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
她没回,买了张最长途的车票,逃跑似的躲到了这里。
导航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周宜岁停在一个岔路口,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潮湿水汽。
她昨晚没睡好,加上晕车,现在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一阵阵地痉挛。
皮肤潮湿粘腻,胃里火烧火燎,有点难受了。
一阵风吹过,卷来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混着茶味。
她顺着味道抬头。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半山。
就是这里了。
她在网上长租了一套老宅,房东在微信上说,到了直接去“半山茶馆”拿钥匙。
收起伞,周宜岁单手费力地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框上方挂着个老旧的铜铃,“叮当”一声闷响。
外面的雨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屋里光线偏暗,没开主灯,只在几处茶桌旁点着昏黄的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茶的醇厚,干燥,带着点暖意。
“啊——杀了我吧!真写不出来了!”
一道惨烈的哀嚎从左手边传来。
周宜岁吓了一跳,僵在门口。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张宽大的罗汉床上,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那里,双手痛苦地薅着本就不多的头发。
旁边的小方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老李,”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从柜台后传出,“你再薅,就真秃了。”
听到这声音,周宜岁下意识转头。
长长的实木吧台后,站着个男人。
他穿着件牙白色的棉麻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锁骨下方,袖口随意挽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
南坞镇这种地方,年轻男人大多早早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身上却有股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劲儿。
他正低头洗茶。
竹制的茶漏在他手里轻轻晃动,沸水冲刷过干茶,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只能隐约看出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
叫老李的秃头男人坐起来,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你懂什么,我这叫为艺术献身。三个月了,我连个开头都没憋出来!这鬼天气,天天下雨,下得我脑子都发霉了。”
听到“三个月”和“憋不出来”,周宜岁紧绷的肩膀不可察觉地松了一下。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写/画不出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吱呀”声。
柜台后的男人动作停住,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内双,看着人的时候,眼底没什么波澜,像南坞镇外那条静水深流的河。
周宜岁有点局促。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狼狈。
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外套湿了半边,裤腿上还溅了几点泥巴。
她习惯性地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移开视线,低声开口:“你好,我找梁先生。我是来拿钥匙的。”
“周小姐?”
他放下手里的茶具,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
声音像茶一样温润,没有初次见面的热络,也没有对她的探究。
“是我。梁先生你好。”
老李在一旁探头探脑:“哟,来新客了?”
梁半山没理他,转身从身后的百子柜里拉开一个小抽屉,拿出一串挂着黄铜牌的钥匙。
他走回柜台前,却没急着递钥匙。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个白瓷茶盏,推到了她面前。
茶汤是澄澈的杏黄色,热气腾腾。
“南坞多雨,”他说,语速不快,“喝口热的,驱驱寒。”
周宜岁愣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但身上湿漉漉的凉意,让她没法拒绝。
嘴上刚说“谢谢”,身体已经去伸手去拿杯子。
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热。
她心口跳了一下,快速收回手,双手捧住茶盏。
老白茶入口顺滑,带着淡淡的枣香。一口咽下去,胃里的痉挛感平息了不少。
梁半山静静地看着她喝完,这才把那串钥匙推过来:“老宅就在隔壁巷子,里面我都打扫过了,床品是新换的。”
“麻烦你了。”周宜岁放下空茶盏,拿起钥匙。
她转身想走,又觉得在人家这避了半天雨,喝了茶,就这么走掉有点不礼貌。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客套话。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硬憋出一句感谢时,梁半山已经从门后的竹筐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大雨伞。
“走吧。”他撑开伞,推开门,率先迈进雨里。
周宜岁愣住:“你去哪?”
他回过头,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看她。
“老宅的锁有些生锈,你自己大概打不开。我送你过去。”
周宜岁没再推辞,撑开自己的透明雨伞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上,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巷子窄,梁半山走在前面。
他身形挺拔,黑色的伞面大半倾斜在外侧,一侧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洇湿成了深色,但他似乎没察觉,只是稳稳地往前走。
周宜岁盯着他的肩膀,有些出神。
她是学画的,对人体线条本就格外敏感。
雨水贴在他后背,把布料压出利落的肩线与腰脊,每一步走动时,肩胛骨在衣下轻轻起伏,是天生适合入画的骨架,比例舒展,线条干净,光是一个背影,就足够她在心里勾勒出无数张速写稿。
梁半山帮她拧开了那把生锈的黄铜锁。
推开木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老旧气味扑面而来,倒不难闻,就是给人感觉有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沉闷。
他没往里走,只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木柜上,侧身,“有事去隔壁叫我。”
留下一句交代,他便撑着伞又转身回了雨里。
周宜岁花了两个小时把行李归置妥当。
老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木地板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南边的木格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微微探出身,就能看见半山茶馆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
她把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在窗边的书桌上架好。
插上电源,屏幕亮起,白光晃得眼睛酸。
新建画布。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匀速闪烁。
周宜岁握着压感笔,手腕悬在半空。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画布依然是一片死白。
熟悉的焦躁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
胃里那阵隐隐的抽痛又开始了,她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稍稍用力,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才松开。
二十六岁,本该是灵感肆意生长的时候,她却提前走进了灵感的枯水期。
自由插画师,听起来是个光鲜亮丽的头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躯壳里的灵感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商业约稿榨干了。
现在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死气,像流水线上的产物,没一点独特的风格特点。
“啪”的一声。她把笔扔在桌上,合上了电脑。
屋里太闷。
周宜岁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廊檐下透气。
老宅和茶馆的后院是连通的,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桂花树,雨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南坞的节奏慢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隔着矮墙,能看见巷子对面修鞋铺的大爷正靠在藤椅上打盹,一只三花猫蹲在屋檐下,烦躁地甩着爪子上的水珠。
冷风顺着过道吹过来,周宜岁缩了缩肩膀,把身上的针织开衫裹紧了些。
“哗啦。”
一阵急促的踩水声打破了天井的宁静。一个穿着宽大蓝白校服的女孩顶着书包,一阵风似的冲进了茶馆后院的廊檐下。
她一边像小狗一样疯狂甩着头上的水珠,一边冲着屋里大喊:“哥!冻死我了!快给我弄点热水!”
周宜岁就站在廊檐交界的地方,女孩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湿漉漉的刘海贴在脑门上,透着股没心没肺的鲜活劲儿:“咦?你是新来的租客吗?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像画里的人。”
周宜岁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白的热情,有些不自然地牵了牵嘴角:“你好,我是周宜岁。”
“我叫梁半水,一半的半,河水的水。里面那个老板是我亲哥。”
梁半水自来熟地凑过来,一边拧着校服下摆的水,一边忿忿不平地吐槽。
“气死我了!隔壁木雕店那块木头,下雨了都不知道把外面的料子收进来。我好心去帮他搬,他还瞪我!真没见过这么闷的锯嘴葫芦!”
正说着,梁半山从前厅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地上一大滩水渍,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妹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去把衣服换了,毛巾在架子上。”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责备,但梁半水立刻老实了,“哦”了一声,乖乖往后院的房间走。
梁半山没看周宜岁,转身进了另一侧的后厨。
没一会儿,梁半水顶着一块干毛巾出来了。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跟周宜岁搭话。
“我哥又去生火了。他这人,年纪轻轻的,活得像个清朝人。老得很。”
周宜岁靠在木柱上,没出声,静静听着。
“买个电磁炉多方便,他非不干。”
梁半水撇撇嘴。
“非得用那个破红泥小火炉,烧炭,扇风,慢吞吞地熬姜汤。他说那样熬出来的东西才有烟气。我看他就是闲的。”
木头燃烧的微弱剥啪声从后厨传来,混着雨声。
周宜岁忽然觉得,心里的焦躁,似乎被这雨冲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