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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津门风雨,初涉险途 沈砚辞津门 ...


  •   民国十四年,冬月廿三。

      火车碾着薄雪,自北平一路向南,哐当哐当的铁轮声,在沈砚辞耳边响了整整一夜。他靠在三等车厢硬邦邦的椅背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包内的《救国策》手稿与旧钢笔抵着心口,像揣着一团未熄的火。窗外的景致从北平的朱墙胡同,渐次换成津门平原的枯树荒田,雪势小了些,却依旧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恰如这乱世的天色。

      车厢里弥漫着汗臭、烟味与劣质茶叶的涩气,乘客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讨生活的脚夫,个个面色枯槁,沉默地缩在座位上,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沈砚辞身上的青布棉袍沾了些雪粒,他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棉袍磨破的袖口,又想起北平沈府的破败,母亲病榻上的容颜,幼妹哭红的眼睛,心口便又是一阵发紧。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怀里除了父亲的手稿,还藏着几本从北平带出的进步刊物——《新青年》合订本、《晨报副刊》的剪报,还有几张学生运动时流传的油印传单。这些东西在北平已是违禁品,到了津门,北洋军警盘查更严,一旦被搜出,轻则扣压盘问,重则直接抓走,落得跟父亲一样的下场。

      沈砚辞将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目光扫过车厢门口。两个穿着灰布军装、扛着步枪的北洋军警,正从车头方向逐节车厢盘查过来,皮靴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几个带了行李的乘客慌忙把包裹往座位底下塞,有人甚至偷偷将怀里的纸张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都坐好!把手举起来!例行盘查!”领头的军警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声,嘴里叼着的烟卷火星明灭,枪托在地板上重重一顿,“但凡藏了违禁品、乱党刊物的,一律抓起来!别想着蒙混过关!”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青色。他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耳边的铁轮声、军警的呵斥声、乘客的喘息声,搅成一团乱麻。

      军警很快走到沈砚辞所在的座位旁。领头的军警斜着眼扫了他一圈,目光落在他清俊却带着青涩的脸上,又瞥了瞥他怀里紧抱的布包,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小子,哪儿的?怀里抱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我……我是北平来的学生,要去上海投亲,包里只是几件换洗衣物。”沈砚辞强作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面,雪水在鞋尖凝了薄薄一层冰。

      “投亲?”另一个矮胖军警伸手就要抢他怀里的布包,“北平来的?这年头北平来的读书人,十个有九个是乱党!给我拿过来!”

      沈砚辞死死抱着布包不肯松手,指尖几乎要嵌进布里。那里面是父亲的心血,是他南下的念想,更是他不能丢的底线——他绝不能让这些军警毁了父亲的手稿,绝不能让这些进步刊物落入军阀手中。

      “放手!你他妈敢拒查?”矮胖军警恼了,抬手就朝沈砚辞脸上扇去,“给脸不要脸!看来就是个乱党分子!”

      沈砚辞闭紧眼,等着那记耳光落下。车厢里的乘客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在这津门地界,北洋军警便是天,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可他实在松不开手。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军警的痛呼,沈砚辞睁眼一看,只见那矮胖军警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件黑色短打棉袄,腰间束着宽布带,裤脚扎得利落,脚下是一双沾了泥点的黑布靴,身形挺拔,透着一股悍然的戾气。

      男人背对着沈砚辞,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他留着利落的寸头,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耳后延伸到衣领下。他攥着军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矮胖军警疼得脸都扭曲了,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

      “管的就是你。”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他微微侧过脸,沈砚辞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剑眉斜飞,眼窝略深,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淬了冰,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劲,明明是市井打扮,周身的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六?”领头的军警看清男人的脸,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消了大半,陪着笑上前,“陆爷,怎么是您?这小子是乱党,我们奉命盘查,您看……”

      被称作“陆六”的男人松开手,矮胖军警捂着腕子连连后退,疼得龇牙咧嘴。陆六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两个军警,语气淡漠:“奉谁的命?段执政的?还是你们队长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怀里抱的不过是几本书,你们也下得去手?”

      “这……”领头军警支支吾吾,“陆爷,上头有令,但凡北平来的读书人,都得严查,这小子拒查,肯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来担保。”陆六往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黑眸沉沉地盯着军警,“这学生我保了,他的东西,你们别碰。怎么,还要我给黄金荣老板打个电话,让他跟你们队长说道说道?”

      “不敢不敢!”两个军警脸色煞白,黄金荣的名号,在津门码头地界,比北洋军警的名头还管用。他们哪里敢得罪青帮的人,连忙陪着笑,“既然陆爷担保,那肯定没问题,是我们眼拙,扰了陆爷的清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两个军警再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转身,继续往后面车厢盘查,脚步都快了几分,刚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乘客们偷偷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没人敢多看陆六一眼。沈砚辞站在原地,怀里依旧抱着布包,心跳却渐渐平复,他看着眼前这个叫陆六的男人,心中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敬畏。

      “多谢……多谢先生出手相救。”沈砚辞微微躬身,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只能以“先生”相称。

      陆六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又藏着一股韧劲,刚才被军警围堵,虽害怕却始终不肯松手,眼底的赤诚与倔强,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没什么笑意,只淡淡道:“举手之劳。看不惯他们欺辱读书人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沈砚辞知道,若不是他出手,自己此刻怕是已经被军警抓走,布包里的东西也会被搜走。眼前这人,看着是市井中人,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气场,能让北洋军警如此忌惮,身份定然不简单。

      “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沈砚辞再次躬身,“晚辈沈砚辞,北平人,要去上海。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陆六。”男人言简意赅,没有多说自己的身份,只指了指沈砚辞怀里的布包,“里面的东西,收好了。津门军警盘查严,到了上海,更要小心。乱世里,读书人最容易惹麻烦。”

      “晚辈记住了。”沈砚辞将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陆先生是要去天津码头?”他刚才听军警的对话,又看陆六的打扮,猜测他该是在码头做事的人。

      “嗯,处理点事务。”陆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车厢外,火车正缓缓驶入天津站,月台上站满了军警与商贩,人声嘈杂,“车快停了,你要是在天津转车,赶紧下车,别在车站久留。”

      说完,陆六不再多言,转身往车厢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黑色的短打棉袄在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所过之处,乘客们纷纷避让,没人敢靠近。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陆六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门口,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个叫陆六的男人,桀骜、狠厉,却又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看不惯军警欺辱读书人,这份性情,让他印象深刻。他与自己,一个是书香子弟,一个是市井悍徒,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这津门的风雨里,有了短暂的交集。

      火车缓缓停稳,天津站的月台上,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军警的呵斥声、商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闹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沈砚辞随着人流挤下火车,怀里的布包被挤得变了形,他紧紧护着,生怕里面的手稿被弄坏。

      他没有在天津转车的打算,买的是直达上海的车票,只需在天津站停靠半个时辰,便会继续南下。他站在月台的角落,缩着脖子避风,目光四处张望,想再寻一寻那个叫陆六的身影,却只见人潮涌动,军警来回巡逻,再也没看到那道黑色的背影。

      “那小子,在那儿!”

      忽然,一声厉喝传来,沈砚辞心头一紧,抬头一看,竟是刚才被陆六教训的那两个北洋军警,正带着四五个军警,朝着他的方向冲过来,手里的步枪上了刺刀,眼神凶狠。

      “坏了!”沈砚辞暗叫不好,想来是那两个军警不甘心,又带人回来找他麻烦,陆六已经走了,这次没人能救他了。

      他不敢多想,转身就往火车的方向跑。月台上人多拥挤,他抱着布包,在人群里穿梭,身后的军警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枪声都隐隐有了响动。沈砚辞慌不择路,撞翻了一个商贩的水果摊,苹果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只顾着往前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月台旁的通道里驶出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陆六那张桀骜的脸,他皱着眉,朝沈砚辞喊了一声:“上车!”

      沈砚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轿车瞬间发动,朝着车站外驶去,身后军警的叫骂声与枪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厢里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沈砚辞坐在后座,喘着粗气,怀里的布包被抱得更紧,他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陆六,感激得说不出话:“陆先生,又……又麻烦您了。”

      陆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军警记仇,你刚才不该在月台逗留。”他顿了顿,又道,“我送你去码头,你坐另一趟车去上海,这趟车的军警盯着你,走不了。”

      沈砚辞连忙点头:“全听陆先生安排。”他知道,陆六是真心帮他,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轿车驶离天津站,穿过津门的街巷。沈砚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津门风光——洋楼与平房交错,商贩与军警并行,街头的百姓面色麻木,偶尔有穿着西装的洋人走过,与这乱世格格不入。津门虽比北平繁华,却也同样笼罩在军阀的阴影下,风雨如晦。

      陆六坐在副驾驶,一路沉默,只偶尔跟司机交代几句路线。沈砚辞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寸头、刀疤、利落的打扮,周身的桀骜气质,与自己读过的书中人截然不同。他猜得到,陆六该是青帮的人——黄金荣的名号,他在北平也听过,是上海青帮的大佬,手眼通天。而陆六能让北洋军警忌惮,定然是黄金荣门下的得力干将。

      一个书香子弟,一个青帮悍徒,本是云泥之别,却在这津门的风雨里,两次相遇。沈砚辞的心中,莫名地对这个叫陆六的男人,生出几分好奇与亲近。他知道,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一个愿意出手相救的人,实属不易。

      轿车很快驶到天津码头。码头上人头攒动,货船、渔船密密麻麻,工人扛着货物来回奔走,青帮的弟子穿着统一的短打,在码头维持秩序,眼神凌厉。陆六带着沈砚辞下了车,径直走到码头的票务处,跟管事的人交代了几句,那人便拿了一张去上海的船票,递给沈砚辞。

      “坐货船走,比火车安全,军警查得松。”陆六将船票塞到沈砚辞手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进他的布包,“路上用得着。到了上海,万事小心,别再跟军警起冲突。”

      沈砚辞握着船票与银元,眼眶有些发热。他与陆六不过两面之缘,对方却两次救他,还给他船票与银元,这份恩情,太重了。他想要推辞,却被陆六拦住:“拿着吧,乱世里,钱比什么都管用。你是读书人,去上海是要做事的,别为了生计犯难。”

      “陆先生……”沈砚辞哽咽着,“大恩不言谢,晚辈沈砚辞,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报答就不必了。”陆六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码头外的江面,江风卷着寒气,吹起他的衣角,“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报答。只是觉得,这世道,不该让读书人受这份罪。你去了上海,好好做事,别枉费了这一腔赤诚。”

      他转过头,看向沈砚辞,黑沉沉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记住,乱世里,要活下去,才能做事。”

      沈砚辞重重地点头:“晚辈记住了。”

      这时,货船的汽笛声响起,该上船了。沈砚辞抱着布包,朝着陆六深深鞠了一躬:“陆先生,晚辈告辞。您多保重。”

      陆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上船。

      沈砚辞转身,踏上货船的甲板。他站在船头,回头望去,陆六依旧站在码头边,黑色的身影在寒风中挺拔如松,正看着他的方向。沈砚辞挥了挥手,陆六也微微抬手,算是回应。

      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南方的江面而去。津门的风雨,渐渐被甩在身后,陆六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沈砚辞站在船头,江风凛冽,吹得他的棉袍猎猎作响。他怀里的布包,藏着父亲的手稿、进步刊物,还有陆六给的银元与船票。这津门的初涉险途,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乱世的凶险,也让他遇到了第一个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陆六的桀骜、狠厉,与那份深藏的善意,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不知道,此次一别,何时才能再相见;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上,还会遇到怎样的风雨。但他知道,自己会带着陆六的叮嘱,带着父亲的遗志,一路向南,去往上海,去寻找那救国的路。

      江面上雾霭沉沉,货船破开波浪,朝着上海的方向驶去。沈砚辞望着远方,眼底的青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津门的风雨,只是他乱世征程的第一站,前路漫漫,险途重重,可他绝不会回头。

      而码头边,陆六看着货船消失在江面,才转身离开。他的手下凑过来,低声道:“陆爷,那小子就是个穷学生,值得您两次出手?还给他船票和钱?”

      陆六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沉了沉:“看不惯军警欺人。那小子眼里有光,是个做事的人。乱世里,多一个这样的读书人,总比多一个行尸走肉强。”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的江面,低声道:“上海见吧。”

      津门的风雨暂歇,可这民国的乱世,风雨才刚刚开始。沈砚辞与陆六的短暂交集,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谁也不知道,这涟漪会在未来的十里洋场,搅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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