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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浦江潮起,沪上落脚 沈砚辞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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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三。
沈砚辞是被货船轮机的轰鸣与江风的咸涩味唤醒的。船舱逼仄,弥漫着鱼腥味与煤烟味,他蜷缩在堆满麻袋的角落,怀里的布包被护得严实——《救国策》手稿平整如初,那支旧钢笔硌着心口,像一枚滚烫的印鉴,时刻提醒他南下的初衷。
“到上海喽!黄浦江到了!”船老大操着一口浓重的江浙口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砚辞猛地坐起身,扒着船舱的木窗往外看。
入目便是翻涌的黄浦江,江水浑黄,浪涛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面上千帆竞渡,挂着米字旗、太阳旗、五色旗的轮船穿梭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刺破晨雾。对岸的外滩,洋楼林立,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浮雕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霓虹灯虽未亮起,却已能想见入夜后的繁华;而江这边的码头,苦力们扛着沉重的货包,赤着脚在湿滑的木板上奔走,租界巡捕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与苦力们的喘息声、货包的碰撞声搅在一起,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这便是上海,十里洋场,东方魔都。
与北平的厚重肃穆不同,上海的繁华是带着锋芒的,是列强瓜分下的畸形盛景,是纸醉金迷与水深火热的共生。沈砚辞看得心潮起伏,又隐隐发沉——这繁华之下,藏着的是列强的觊觎、军阀的苟且、百姓的苦难,与北平的霜寒相比,不过是换了一种模样的风雨如晦。
货船靠上十六铺码头,沈砚辞背着布包,随着人流挤下船。脚下的石板路沾着江泥,湿滑难行,他穿着北平带来的青布棉袍,在一众短打苦力、西装买办、旗袍太太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码头上的风更烈,卷着江雾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从北平到津门,再到上海,他终于踏上了这片被称作“希望之地”的土地,父亲的遗志、救国的初心,终于要在这里落地生根。
“小兄弟,要找住处不?法租界同乡会馆,北平来的,管吃管住,便宜得很!”一个操着北平口音的中年男人凑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北平同乡会馆”。
沈砚辞心头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沪上,能遇到同乡,已是莫大的慰藉。他连忙点头:“大叔,我是北平来的,正要找住处,麻烦您带路。”
男人姓王,是会馆的杂役,领着沈砚辞穿过拥挤的码头,走过法租界的大马路。路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摆着洋货,咖啡馆里飘出咖啡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金发碧眼的洋人坐在车里,对街边的苦力视而不见。沈砚辞一路走,一路看,眼底的震撼渐渐化作沉郁——这十里洋场的繁华,是洋人建在中国人骨血上的楼阁,是华商在列强夹缝里的苟延残喘。
同乡会馆坐落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青砖墙,黑瓦顶,不大的院落里挤着十几间房,住的都是来沪谋生的北平人。会馆的管事是个姓周的老先生,也是北平书香门第出身,家道中落后来沪讨生活,见沈砚辞是个读书人,又带着北平沈家的几分薄名,便给他安排了一间靠窗的小单间,房钱减半,只说“读书人不易,先落脚再说”。
小单间不过五六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可沈砚辞却觉得无比踏实——终于有了容身之所,终于能静下心来,做他想做的事。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救国策》手稿与旧钢笔,又将那几本进步刊物整理好,藏在床板底下。
初到上海,生计是头等大事。周老先生告诉他,沪上报业兴盛,小报、大报不计其数,读书人若想谋生,给报馆写稿是条路子。沈砚辞深以为然,他自幼饱读诗书,文笔尚可,又有一肚子对乱世的愤懑与对救国的思考,写稿正是他的所长。
他向周老先生借了笔墨纸砚,又买了几份上海的报纸——《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还有几份市井小报,日夜研读,揣摩沪上报刊的文风与读者喜好。白天,他便揣着自己写的几篇杂文,跑遍法租界、公共租界的报馆,毛遂自荐。
可沪上的报馆,大多被列强、军阀或富商把控,对抨击时弊的文章向来排斥。沈砚辞跑了十几家报馆,要么被编辑以“言辞过激”为由退回,要么被直接拒之门外,连稿子都不肯看。身上的银元一天天减少,陆六给的那几块,也快见底了,他却依旧没有找到一份写稿的差事。
就在沈砚辞一筹莫展之际,同乡会馆的王杂役给他指了条路子:“小兄弟,你要是不嫌弃,《沪江日报》的副刊缺人,那报馆是几个爱国学生办的,虽说是小报,销量不大,但敢说话,你去试试,说不定成。”
沈砚辞大喜过望,连忙揣着稿子,赶往《沪江日报》的报馆。报馆设在公共租界的一条小弄堂里,门面狭小,里面挤着几张办公桌,几个年轻人正埋头写稿、排版,个个面色热忱,眼里有光。
主编姓陈,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毕业于沪江大学,见了沈砚辞的稿子,眼前一亮。沈砚辞的杂文,文笔犀利,针砭时弊,既有北平文人的厚重,又有青年学子的锐气,直指列强欺凌、军阀祸国、百姓疾苦,正是《沪江日报》所需要的。
“沈兄的文章,写得好!”陈主编拍着稿子,激动地说,“我们报馆就缺你这样敢说话的人!这样,你以后就给我们副刊写稿,每篇稿子给你五角钱,先试试,要是写得好,再加钱!”
沈砚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连道谢。他终于在上海站稳了脚跟,终于能以笔为刃,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给自己取了个笔名——“砚冰”。砚,是父亲的砚台,是他的书生底色;冰,是故都的霜寒,是乱世的冰冷,也是他心中不灭的赤诚。他要以“砚冰”之名,在这十里洋场,写下乱世的真相,唤醒沉睡的民众。
此后的日子,沈砚辞便在同乡会馆与《沪江日报》之间奔波。白天,他跑遍上海的街头巷尾,搜集素材——看租界巡捕如何欺压华人,看日商如何低价收购华商的货物,看工人如何在工厂里被压榨,看学生如何秘密集会宣传爱国思想;晚上,他便伏在旧木桌上,借着昏黄的油灯,奋笔疾书。
他的第一篇署名“砚冰”的杂文《洋楼与草棚》,发表在《沪江日报》副刊头条。文章里,他将外滩的洋楼与闸北的草棚对比,揭露列强在上海的殖民统治,痛斥“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屈辱,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文章一出,便在上海的爱国青年与底层百姓中引起轰动,《沪江日报》的销量翻了几番。
紧接着,他又发表《日商之祸》,揭露日本商人在上海走私鸦片、欺压华商、垄断市场的罪行;发表《军阀之耻》,痛斥北洋军阀与列强勾结,出卖国家利益;发表《工人之殇》,为上海罢工的工人发声,控诉工厂主与租界巡捕的暴行。
“砚冰”的名字,渐渐在上海文坛传开。他的文章,没有无病呻吟,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对家国的忧虑,对百姓的悲悯,对黑暗的抗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沪江日报》,关注这个笔名为“砚冰”的北平书生。
可锋芒毕露,必然引来祸端。
沈砚辞发表《工人之殇》的第三天,上海英美烟厂的工人举行大罢工,要求增加工资、改善待遇,反对租界巡捕的镇压。沈砚辞深入罢工现场,写下《浦江怒吼》,记录工人的抗争,抨击租界当局的暴行。文章发表的当天,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便派人来到《沪江日报》报馆,勒令陈主编撤下文章,查封报馆,否则便以“煽动暴乱”为由,抓捕所有编辑。
陈主编据理力争,却被巡捕粗暴推倒。沈砚辞站出来,直面巡捕:“文章写的是真相,工人的抗争是正义,你们凭什么查封报馆?”
“凭什么?就凭这里是租界!”巡捕头目的脸上带着不屑与凶狠,“一个穷酸书生,也敢管租界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说着,便挥手让巡捕动手抓人。
周围的编辑与工人纷纷上前阻拦,场面一片混乱。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报馆门口,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跳下车,眼神凌厉,正是青帮的人。为首的一个汉子对着巡捕头目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报馆的事,我们老板说了,给个面子,别为难读书人。”
巡捕头目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青帮在上海的势力,连租界当局都要忌惮三分。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砚辞一眼:“算你走运!下次再敢写这种文章,别怪我们不客气!”说完,便带着巡捕灰溜溜地走了。
沈砚辞看着青帮汉子离去的背影,心中一动——这身影,竟有几分像津门的陆六。他连忙追出去,却只看到轿车消失在弄堂口,再也寻不到踪迹。
陈主编拍着沈砚辞的肩膀,心有余悸:“沈兄,好险!幸好青帮的人出面,不然我们都要被抓进去。只是,你以后写文章,要小心些,租界当局与日商,都盯上你了。”
沈砚辞点了点头,眼底却没有丝毫畏惧:“陈兄,越是这样,我越要写。他们怕真相,我便偏要把真相写出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笔就不会停。”
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已经触动了列强与日伪的利益,往后的路,必然更加凶险。可他不后悔,从南下上海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与黑暗抗争的准备。父亲的遗志,救国的初心,容不得他退缩。
回到同乡会馆,已是深夜。沈砚辞伏在桌上,就着油灯,写下新的文章《暗潮》。他写上海的繁华之下,是列强的暗潮涌动,是日伪的狼子野心,是军阀的苟且偷生;他写浦江的潮起潮落,藏着国人的血泪与抗争;他写自己,写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要在这暗潮之中,撑起家国的脊梁。
油灯的火苗跳动,映着他清瘦却坚定的侧脸。旧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赤诚,都是他的抗争。
窗外,浦江的潮水依旧翻涌,十里洋场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映得夜空一片绚烂。可这绚烂之下,是无尽的黑暗与暗流。沈砚辞知道,他的沪上落脚,只是开始。以笔为刃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不知道,租界当局与日伪势力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他也不知道,那个在津门救过他的陆六,此刻正在上海的青帮堂口,听着手下汇报“砚冰”的文章与巡捕房的动静,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浦江潮起,暗流涌动。一个北平书生的沪上征程,在繁华与凶险中,正式启程。他的笔,将在这十里洋场,写下怎样的篇章?他的路,又将遭遇怎样的风雨?一切,都还是未知。但沈砚辞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以笔为刃,救国救民,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