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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都霜寒,少年辞家 沈家遭难父 ...

  •   第一章故都霜寒,少年辞家

      民国十四年,冬。

      北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紫禁城的飞檐,也压着四九城的每一条胡同,鹅毛大雪絮絮叨叨落了整月,把朱墙碧瓦都裹成一片素白,却裹不住城里翻涌的戾气与寒意。

      沈府的朱漆大门早已褪了色,门环上的铜绿厚得像一层锈迹,两尊石狮子被雪埋了半截,往日里书香门第的清雅气象,如今只剩破败与萧瑟。这是北平城里数得上号的书香世家,祖上曾是前清翰林,到了沈仲谦这一代,虽没了功名,却凭着一手好文章与一腔热血,在北平学界颇有名望。可如今,沈府的天,塌了。

      西跨院的书房里,炭盆里的炭火早熄了,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映着少年清瘦的侧脸。沈砚辞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他刚满十八岁,眉眼生得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一双眼睛亮得很,像是藏着未融的雪水,可眼底深处,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与焦灼。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卷翘,是父亲沈仲谦最珍爱的《资治通鉴》,可此刻,书页间夹着的,却是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的油墨被雪水晕开,却依旧能看清头版头条的大字——《学界巨擘沈仲谦抨击军阀祸国,遭执政府软禁》。

      沈砚辞的手指轻轻拂过报纸上父亲的名字,指腹传来粗糙的纸感,也传来锥心的疼。三个月前,父亲在《晨报》上发表了一篇《军阀祸国论》,痛斥段祺瑞执政府对外妥协、对内镇压,横征暴敛、荼毒百姓,文章一出,震动北平学界,却也触怒了执政府的当权者。不过半月,父亲便被以“扰乱治安”的罪名,从家中带走,软禁在京师警察厅的看守所里,至今音讯全无。

      父亲被抓后,沈府的天就塌了。往日里往来不绝的宾客,如今避之不及;佃户们交不上租子,家里的田产被军阀爪牙以“莫须有”的罪名抄没大半;母亲本就体弱,经此一吓,一病不起,卧病在床;年仅十岁的幼妹沈砚语,尚不懂家国大事,只知道父亲不在了,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整日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边,不敢多言。

      沈砚辞是沈家的长子,自小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父亲教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教他“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救国救民”。他原本该在学堂里安心读书,等着来年考大学,可如今,家道中落,父亲蒙难,母亲卧病,幼妹尚幼,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这个刚成年的少年肩上。

      窗外的雪又大了,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沈砚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一片。他望着窗外的胡同,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乞丐,缩在墙角避风,偶尔有军警的皮靴踩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沈砚辞的心上。

      前几日,他去京师警察厅求见父亲,却被军警拦在门外,棍棒相加,若不是他跑得快,怕是也要被抓进去。他站在警察厅的高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的呵斥声,看着墙上“执法如山”四个大字,只觉得无比讽刺。这北平城,这民国,哪里有什么公道?哪里有什么法治?只有军阀的枪杆子,只有强权的横行霸道。

      更让他痛心的,是前几日的学生运动。北平各大高校的学生,为了声援父亲,为了反对军阀统治,走上街头游行示威,高呼“打倒军阀”“还我民权”的口号。可执政府的军警,竟对着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血洒长街,数十名学生死伤,街头的雪,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沈砚辞亲眼目睹了那场惨案。他混在学生中间,看着身边的同窗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花,看着军警挥舞着警棍,殴打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的面孔,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先生们,被打得头破血流。他想冲上去救人,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那一刻,他心中的某个东西,彻底碎了。

      他曾以为,读书可以救国,笔杆子可以唤醒民众,可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在军阀的枪杆子面前,笔墨纸砚,不堪一击。父亲的文章,换来了软禁;学生的呐喊,换来了屠杀;北平城的百姓,在军阀的统治下,活得猪狗不如。

      这故都,早已不是当年的京华胜地,而是一座被霜雪与黑暗笼罩的囚笼。

      沈砚辞关上窗,转过身,眼底的沉郁化作了决绝的火光。他不能再留在北平了,留在这囚笼里,只会坐以待毙,父亲的冤屈无法昭雪,家国的苦难无法改变。他要走,要离开这故都,去南方,去上海,那十里洋场,或许有不一样的天地,或许能找到救国的路。

      他要以笔为刃,继续父亲未竟的事业;他要寻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反抗这黑暗的世道;他要活下去,等将来有一天,带着希望回来,救父亲,救母亲,救这苦难的家国。

      主意既定,沈砚辞不再犹豫。他走到里屋,母亲刘氏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沈砚语坐在床边,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看到哥哥进来,小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神色。

      “娘,”沈砚辞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儿子有件事,要跟您说。”

      刘氏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她看着儿子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砚辞,你……你要走?”

      沈砚辞点头,泪水忍不住滑落:“娘,北平待不下去了,父亲还在里面受苦,学生们的血不能白流。我要去上海,去寻找救国的路,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您和砚语,救父亲出来。”

      刘氏捂住嘴,压抑着哭声,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外柔内刚,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回头。她也知道,留在北平,只有死路一条,儿子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颤抖:“娘知道,娘不拦你。只是外面世道乱,你一个读书人,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小心,莫要冲动。”

      “儿子记住了。”沈砚辞哽咽着,“娘,您要好好养病,等着儿子回来。”

      一旁的沈砚语终于忍不住,扑进沈砚辞怀里,放声大哭:“哥哥,你不要走,砚语舍不得你……”

      沈砚辞抱着幼妹,泪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柔声安慰:“砚语乖,哥哥不是不回来,哥哥是去做大事,等哥哥回来,给砚语买好吃的,带砚语去看最好看的风景。你要乖乖的,照顾好娘,好不好?”

      沈砚语抽噎着,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泪水。

      沈砚辞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攒下的几块银元,那是家里仅有的积蓄。他又走到父亲的书房,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半成的手稿,封面上写着“救国策”三个字,是父亲未完成的著作,还有一支旧钢笔,笔杆是黑色的,有些磨损,却是父亲最常用的一支笔。

      他将《救国策》手稿和旧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这是父亲的心血,也是他的念想,更是他前行的力量。他要带着父亲的遗志,南下上海,继续写下去,写尽这乱世的黑暗,写尽民众的苦难,写尽救国的希望。

      收拾好行囊,天已经蒙蒙亮了。雪依旧在下,却小了些,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却依旧被云层压着,透不出光来。

      沈砚辞背着布包,跪在母亲的床前,磕了三个头:“娘,儿子走了,您多保重。”

      刘氏躺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微弱:“走吧……走吧……”

      沈砚辞站起身,看了一眼哭红了眼睛的幼妹,又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朱门破败,庭院萧条,再也没有往日的书香与温暖。他咬了咬牙,转身,推开沈府的大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门外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便是不舍,便是牵绊,他只能往前走,朝着南方,朝着那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方向。

      他走过熟悉的胡同,走过学生们流血的长街,走过军警林立的街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沉重。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清瘦,却又格外挺拔。

      北平火车站,寒风呼啸,候车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脸上满是麻木与愁苦。沈砚辞买了一张前往上海的火车票,三等车厢,票价不高,却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银元。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刺耳的声音划破了雪后的寂静。沈砚辞踏上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放下布包,拿出那本《救国策》手稿,轻轻抚摸着封面,又拿出那支旧钢笔,放在手心。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窗外的北平城,渐渐远去。朱墙、飞檐、胡同、白雪,都化作了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沈砚辞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底没有不舍,只有坚定。他知道,此一去,山高水远,前路未卜,或许会遇到无数艰难险阻,或许会有性命之忧,但他绝不后悔。

      他是沈家的儿郎,是父亲的儿子,是这个乱世的读书人。他不能苟且偷生,不能眼睁睁看着家国沉沦,看着百姓受苦。他要以笔为刃,以身为炬,在这黑暗的乱世里,撕开一道口子,寻一缕光明。

      故都的霜寒,留不住他;乱世的风雨,挡不住他。

      上海,他来了。

      救国的路,他来了。

      火车载着少年,载着父亲的遗志,载着家国的希望,朝着南方,朝着那十里洋场,疾驰而去。窗外的雪,渐渐停了,远方的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虽不明亮,却足以照亮少年前行的路。

      而北平的沈府里,刘氏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泪水流干,沈砚语抱着哥哥留下的旧书,蜷缩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影,在破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单。

      这乱世的序幕,才刚刚拉开。少年的辞家之路,亦是家国的救亡之路。沈砚辞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爱恨情仇,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幼妹,为了这苦难深重的家国,也为了心中那一点不灭的星火。

      烬余霜华,始于故都一别;乱世悲歌,自少年辞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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