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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磨合   西塔楼 ...

  •   西塔楼的寒意从来都不是外来的,是从粗凿百年的石砖肌理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初秋时还只是浸骨的凉,随着荒原上的叶片一片片落尽,便慢慢淬成深冬刺骨的寒,牢牢裹着礼拜堂里终年不散的荒寂。

      艾瑟尔消散后的每一个日夜,摩根都跪坐在礼拜堂冰冷的青石板上,膝头永远摊着父亲遗留的康沃尔凯尔特魔道书。

      泛黄的羊皮纸卷被她反复摩挲,边缘早已泛起细碎的毛边,纸上镌刻的卢恩符文术式、血族传承魔术的要诀,她早已刻进骨血,闭眼都能一笔笔描摹。
      可指尖的魔力,却始终不听使唤,半分都不受掌控。

      她不是看不懂魔道书,父亲的笔迹遒劲厚重,每一道卢恩符文的起承转合、每一步与不列颠灵脉同调的诀窍,都写得清晰明了。

      可八岁的她,心里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康沃尔王国覆灭的景象、父亲惨死在海崖上的模样、王宫里所有人冷眼鄙夷的神情,在她脑海里反复翻腾,拧成一股滚烫的恨意,逼着她不顾一切地变强,逼着她急于拥有能复仇的力量。

      这份极致的急躁,死死缠在她尚未成熟的魔术回路里,让呼吸与魔力彻底脱节。牵引魔力时气息急促杂乱,落笔时力道失衡失控,本该平顺流转的魔力,在符文转折处反复淤滞、逆流。

      轻则滞涩难行,指尖泛起麻意;重则炸成细碎的淡紫光屑,灼得指腹泛起阵阵钝痛,留下浅浅的红痕。

      西塔楼是尤瑟王给她的囚笼,也是她在这陌生不列颠王宫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王宫深处的氛围正一点点变了。

      主殿的器物筹备日渐频繁,侍女们捧着锦缎与珍材穿行的脚步都放得轻缓,连向来肃穆的骑士侍从,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尤瑟驾临王后寝宫的频次,也远胜过往。整座王城都裹在一层缄默又欢腾的暗流里,连地底流淌的灵脉气息,都多了一缕极淡的、温软的生机。

      摩根凭着魔术师对魔力波动的敏锐,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缄口不言,只把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在心底,尽数揉进练术的执念里。

      艾瑟尔消散前那句郑重的承诺,成了她在无边孤寂与恨意里,唯一能攥住的浮木。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一丝驱赶那缕残缺灵体的念头。哪怕它来历不明,灵体孱弱到仿佛一碰就碎,哪怕它周身透着未知的诡异,她也从未想过将这唯一的变强契机推开。

      在这座满是敌意与轻视的王宫里,但凡能让她变强、能帮她复仇的事物,她都要牢牢抓在手里。哪怕是一缕未知的残缺灵体,也要先勘破其底细,确认可控,再为己所用。

      她的眼底始终裹着与八岁年龄全然不符的冷硬与戒备,每日对着魔道书反复练习,任由冰冷的石板磨破膝盖,任由指尖布满薄茧与红痕,日复一日地枯坐等待。

      第三日深夜,月色被乌云遮蔽,塔楼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盏粗陶烛火摇曳。

      摩根的魔力再一次在卢恩符文半途暴走,淡紫色的魔光碎屑簌簌落在手背上,泛起细密的刺痛。她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骨节瞬间泛出青白,眼眶干涩得发疼。

      就在这时,塔楼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线。

      一种轻透到近乎虚无的冷意,从西北角的阴影里缓缓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却让烛火都随之颤了颤。

      烛火猛地摇曳几下,昏黄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墙上晃动,映出一道模糊的虚影。那虚影在阴影里慢慢凝聚,从淡薄的雾气,渐渐勾勒出人形轮廓,银白色的发丝如雾般飘散,最终露出一双带着茫然的金瞳。

      灵体比上次消散时更加虚浮,边缘不住地轻轻颤动,仿佛一阵荒原微风就能将其彻底吹散,连站定都显得勉强。

      摩根的脊背瞬间绷紧,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向腰间的银匕首,指节紧扣冰凉的刀柄,却没有起身,没有呵斥,更没有贸然驱赶。

      她依旧跪坐在原地,灰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缕残缺灵体,眼神锐利如刃,声音冷脆如冰,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你说过,会教我掌控魔力。”

      灵体轻轻晃动了一下,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轻缓虚浮,带着残响特有的气声:“我记得。”

      顿了顿,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调动灵体里仅存的微量温和魔力,那点魔力少得可怜,全然是依附摩根所得,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灵体抬起虚幻的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极缓、极轻的弧线,没有凝聚符文,没有引发任何魔力冲击,只是单纯地演示魔术回路运作的节奏,起势平缓,行势沉稳,收尾轻柔。

      “牵引魔力慢一成,笔画落定前顿半息,跟着呼气走。”

      摩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魔力弧线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波动。

      她沉默三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丝细如发丝的微薄魔力,刻意将魔力压到最低,只是单纯地按照艾瑟尔所说的节奏,让那丝魔力在指尖缓缓流转。

      慢一成牵引魔力,顿半息落笔,气息与魔力同步而行,丝丝契合。

      不过一瞬间,原本紧绷冲荡、滞涩的魔力骤然平顺,像被理顺的丝线,顺着呼吸的节奏游走,没有淤滞,没有刺痛,与她血脉深处的康沃尔魔术韵律完美契合。

      摩根垂眸看着指尖平稳流转的微光,缄默不语。

      她紧绷的肩梢微微松了一线,可握着银匕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冷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话音刚落,摩根体内的魔力骤然一滞。

      方才反复练习积攒的紊乱,加上细微的情绪波动,让她尚未成熟的魔术回路再次出现失衡,原本平顺的魔力瞬间变得湍急,在回路里微微冲撞,泛起隐隐的胀感。

      她立刻咬牙收束魔力,可越是急切压制,魔力越是紊乱。

      “收束魔力,别催太急。”

      灵体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虚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灵体便踉跄着后退半步,本就透明的轮廓变得愈发淡薄,虚幻的身形几乎要融入阴影里。

      摩根闭眼,依言放缓呼吸,不再急切压制,任由魔力顺着平缓的气息慢慢平复。

      不过片刻,冲撞躁动的魔力便归于平静,魔术回路再无不适感。她睁开眼,看向角落中收敛成一团虚影、默默吸附自己散逸魔力的残缺灵体,依旧没有说话。

      她缓缓合上魔道书,盘膝静坐调息,烛火将一人一灵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墙上,隔着丈许的距离,没有半分声响。

      初秋的寒意,一点点漫满整座礼拜堂,石砖缝隙的凉意在两人之间,漫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时节从初秋缓缓滑向深秋,又从深秋跌入凛冽的隆冬。

      西塔楼的粗石砖缝隙里结出薄薄的白霜,窗棂上挂满尖锐的冰棱,礼拜堂外的荒原橡树落尽了所有叶子,干枯的枝桠挑着残雪,在铅灰色的荒原天空下沉默伫立。

      侍女送来的炭火始终是最低份例,从来不曾多给一分,摩根便将所有炭火都留到夜里,白日里任由荒原寒气包裹着自己,冻得指节僵硬发紫,反倒逼着自己在极致的寒凉里,摒弃杂念,更精准地控制魔力的细微流转,打磨魔术回路的适配性。

      艾瑟尔的来去始终毫无规律。摩根练术频繁、散逸魔力浓郁时,他便能凝形数日,安静地悬在角落,一动不动;摩根调息静养、收敛魔息时,他便难以维持形态,悄然消散,十日半月都不见踪影。

      摩根将凯尔特魔道书摊在膝头,指尖抚过泛黄的羊皮纸卷时,灵体便极自然地侧过身,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避开魔道书散出的血族魔术波动,银白色的发丝虚遮了眼,金瞳全然落向斑驳的石墙与窗外荒原。

      她摩挲木匣、周身泛起冷厉气息的时刻,他亦只是垂着虚浮的眼睑,连灵体的微颤都放得极轻,慢慢融进更深的阴影里,不问,不看,不窥探。

      灵体始终是那副孱弱无依的模样,声音轻得像融雪。唯有摩根练术卡滞、魔力紊乱的瞬间,才会有极淡的提点自阴影中飘出,话音落定,灵体便随之黯淡几分,灵子耗损加剧,再度归于死寂。

      深秋的傍晚,荒原夕阳透过斑驳的彩窗,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暗红光影,像凝固的血迹,透着几分蛮荒压抑。

      摩根按着魔道书练习魔力流速控制,康沃尔魔术本就依托不列颠灵脉而生,核心便是与灵脉同频共振,需要魔力保持极致平稳的节律,分毫不能偏差。

      可她胸腔里的急躁始终难以平复,呼吸急促紊乱,吸气时魔力骤然提速,呼气时魔力又骤然变慢,流转的魔力处处是细微的断点,滞涩感愈发明显,根本无法与灵脉形成共鸣。

      她一遍遍尝试,一遍遍失败,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的魔力愈发不稳。

      “吸气牵引魔力,呼气落笔,流速保持平稳,别忽急忽缓。”

      角落传来灵体微弱的声音,他刚凝形不久,灵体边缘还在微微发颤。

      依旧是极简的指令,精准修正她的操作。

      摩根依言闭上眼,重新调整呼吸。吸气时缓缓引动魔力,让其平稳提速;呼气时顺着气息,让魔力匀速流转,不再被心绪牵动。

      她依旧只凝起发丝粗细的微量魔力,不过一瞬,体内躁动的魔力便彻底平顺,与灵脉的脉动完美同频。她转头看向角落,灵体已然更加透明,金瞳半阖,尽显疲态。

      她瞥见灵体在散逸的魔力里稳了一瞬,便默默放缓了练术的节奏,刻意让更多魔力散逸出来,供其维系灵体。

      深冬的风雪愈发凛冽,细碎的雪粒裹着荒原北风,狠狠拍打着塔楼的粗石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寒风顺着窗缝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几乎要熄灭。

      摩根尝试牵引灵脉魔力,将自身魔术回路与灵脉彻底衔接,这是康沃尔魔术的核心根基,可在魔力转向、衔接灵脉的关键节点,她的回路频频卡顿,魔力滞涩难行,反复尝试都无法突破。

      她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焦躁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灵体悬在结满霜花的石墙旁,灵体被周遭紊乱的寒风魔力浸得愈发虚浮,灵子动荡几近溃散,却还是缓缓抬起虚幻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浅的光痕,缓慢演示着魔力流转的停顿节奏,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衔接时顿一瞬,让魔力缓口气再走。”

      摩根垂眸,再次用微量魔力试探,在回路节点处刻意停顿一瞬,不过刹那,原本卡顿的魔力瞬间顺滑通过,再无滞涩。

      她依此法,顺利将魔力与灵脉衔接,不列颠大地的温厚魔力顺着掌心缓缓涌入体内,魔术回路平稳运转,全程无反噬、无暴走。

      她抬眼扫过角落,依旧沉默。

      深冬的雪夜,大雪覆满整座不列颠王宫,屋顶、枝头、荒原石阶,全是厚厚的积雪,天地一片白茫茫,西塔楼被厚厚的积雪包裹,寒风顺着窗缝疯狂灌入,吹得烛火摇颤不止,昏黄的光影在石墙上乱晃。

      摩根盘膝坐在石板地上,魔道书合拢放在膝头,银匕首横搁其上,指尖轻轻叩着刀柄,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塔楼里格外清晰。

      她看向角落中几乎要透明、勉强吸附魔力存续的残缺灵体,三月的冷眼旁观,反复试探,早已将这缕灵体的模样刻在眼底。来历不明,无外援助力,全然依附自身魔力存活,无攻击性,不窥探秘传,守着分寸,从无越界。

      她从不允许身边存在归属不明的事物,所有为己所用的存在,都必须有专属的称谓,划定归属。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的眼眸愈发冷硬锐利,没有半分铺垫,康沃尔凯尔特古语的音节,带着古老厚重的蛮荒韵律,在寂静的礼拜堂里缓缓响起:

      “你以灵息为形,栖我魔力为活,自此归属于我,归于此塔。艾瑟尔,这是你的名字。”

      角落的残缺灵体,骤然僵滞,虚幻的轮廓轻轻颤了一瞬,金瞳里的茫然似有碎光一晃,快得如同烛火的虚影,不过刹那,便又覆回原本的孱弱与空白。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灵体的轻颤混着灵子不足的虚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卷走,缓缓应下:
      “……艾瑟尔。”

      摩根冷眼看着他的异动,只当是魔力牵引下的灵体本能反应,并未多思,自此便以这个名字相称,语气始终是冷硬的指使,眼神里的审视从未消减。

      夜半时分,整座王宫都陷入沉寂,万籁俱寂,唯有不列颠灵脉的律动,在大地深处缓缓流淌。

      一股极其微弱、近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王宫深处悄然漾开,带着灵脉温厚的气息,漫过西塔楼,轻轻拂过那缕残缺灵体。

      艾瑟尔不受控地微颤了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

      摩根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头,握着银匕首的手猛地收紧,匕刃泛出冷冽的寒光,语气淬着冰寒:“你怎么了?”

      艾瑟尔瞬间敛去所有灵体异动,金瞳里依旧是一片茫然孱弱,声音虚浮无力:“无事……只是灵子动荡,被灵脉气息扰动,魔力耗损过重罢了。”

      摩根盯着他看了许久,烛火在她眼底明灭,匕刃的寒光映着她冷硬的侧脸。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荒原,心底的恨意愈发沉冷,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铅灰色的夜空没有星光,西塔楼的寒意浸骨不散,石砖渗出来的冷气,裹着烛火的微光,在一人一灵之间,冻成一道触不可及的界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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