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初逢 凯尔利 ...
-
凯尔利昂的秋天，只剩荒原长风，卷着寒意横穿整座王城，寻不到半分暖意。
八岁的摩根·勒·菲拾级而上，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敛，神色紧绷。稚嫩轮廓之下，不见半分软怯，一身冷硬傲气沉得牢牢的。
指尖抚过塔楼灰石墙面，秋霜浸透的砖石彻骨冰凉，寒气顺着指缝钻入骨缝，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风里。
西塔楼偏僻荒寂，本就少有人踏足。风撞在陈旧石墙上，闷响在空荡廊道来回冲撞。
台阶裂缝塞满枯草灰土，风一过，所有痕迹便被抹平。墙边长满青苔，角落结着蛛网，窗缝漏进的细碎风声，愈发衬得这片角落死寂无人。
她怀里紧抱一只异域木料打造的木匣，纹路质感绝非不列颠所有，外层裹着厚密黑绒布，被她牢牢护在胸前，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那是父亲的遗物，是她在这座陌生王城里，仅存的寄托。
一身素灰色朴素羊毛长裙，是王廷统一分发的制式衣料，远不及主殿贵女服饰精致。裙摆沾上浮尘，她视若无睹。白日里周遭无声的排挤与冷待，未曾令她动摇，只余下一片沉滞的漠然。
侍女送来的炭火勉强抵去寒意，餐食刻板寡淡。下人礼数周全，举止规矩，却全程缄默疏离，是整座王宫心照不宣的敷衍。
不冒犯，不苛待，以最体面的隔绝，将她彻底困在边缘。
她是贵族之女，伊格赖因身居后位，尤瑟未曾削去她的身份，无人敢公然折辱。可人人都看透国王的漠视，便用这般无声的疏远，将她孤立在阴影里。
尤瑟觊觎康沃尔，寻衅开战，戈洛里斯死在了廷塔哲阵前。又借幻术伪装容貌，蒙蔽王后，事成后强夺占有，将她一同带回凯尔利昂。
短短数月，昔日康沃尔正统继承人，沦为王城无人过问的影子。
偶尔远远瞥见那抹熟悉的宫装背影，思绪刚要泛起涟漪，便强行掐断，戛然而止。
多余念想尽数压入心底，只剩一片混沌死寂。
哭闹无用，示弱无用。她早已深谙这个道理。唯有隐匿行踪，苦修卢恩魔术，一点点积攒力量，才有挣脱牢笼的可能。
尤瑟忌惮康沃尔一脉的魔术血脉，梅林行踪诡秘，深不可测。人前绝不可妄动术式，西塔楼顶层这间废弃小礼拜堂，便成了她唯一的隐秘容身之处。
登上顶层，旧橡木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她摸出细铁针，俯身轻巧撬动，锁芯轻响，应声而开。
推门而入，室内阴寒更甚。
石墙斑驳剥落，歪斜的石台落满厚灰，破旧蒲团蜷缩角落。
顶窗漏下一缕稀薄天光，空气里嗅不到海岸气息，一缕极淡的海盐余味，却莫名萦绕鼻尖。故土的气息没能软化她，怀中木匣，反倒被攥得更紧。
摩根掸去蒲团浮尘，静坐落座，点燃攒下的短烛。昏黄火光狭小微弱，她拆开黑绒，打开木匣。父亲遗留下来的卢恩秘典静静平放，一旁，躺着那柄银质短匕。
她翻至荆棘符文一页，闭目凝神，催动体内魔力。八岁的魔术血脉尚且稚嫩，回路未曾完全成型，心性却执拗急躁，一心求快。淡紫色微光自指尖漫出，缓缓勾勒符文，轮廓将近凝成之际，魔力骤然失控，与地脉节律相冲，剧烈反噬。
符文瞬间崩散，魔力乱流狠狠撞向指尖。她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冰冷石地，秘典脱手滚落。指尖裂开细小创口，血丝缓缓渗出。
唇瓣紧抿，硬生生忍下所有痛感，眼底只剩对自身弱小的烦躁，与不肯屈服的偏执。
就在此刻，礼拜堂中央，缓缓漾开一片柔和白光。
光线温淡不刺目，缓缓铺展覆满石室，盖过摇曳的烛火。
摩根脊背猛地绷紧，单手迅速捞过木匣，另一只手攥紧落地的银匕，身形压低。
冷冽目光死死锁住光源，刻在骨血里的贵族警觉，压过所有错愕。
白光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白发人影。
身形清瘦，白发垂落腰际，金瞳通透锐利。周身覆着一层模糊陌生的衣袍虚影，纹样形制怪异，绝非不列颠地界所有。
人影气息淡薄飘忽，几乎无半点魔力外泄。金眸睁开时，先掠过一瞬茫然，随即迅速收敛所有气息，沉静戒备，如同游离于世外的孤影。
人影指尖轻抬，一缕浅淡魔力无声落于石板，勾勒出魔术师通用的无恶意卢恩，动作克制审慎，始终立在原地，未曾半步靠近。
摩根握匕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绷得青白，脊背绷成一道冷硬弧线。周身寒意沉沉下压，戒备分毫未松：
“你是谁？”
孩童清亮的声线，冷硬如铁，字字锋利：
“尤瑟的人？”
“还是梅林的术式造物？”
白发人影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全然空白。王权、人名、魔术禁忌，一切于他皆是未知。听不懂话语里的敌意，辨不明周遭的恶意，只安静伫立，目光短暂掠过她，便淡淡移开。
静默里，他指尖魔力微动，在无恶意符文之侧，勾勒出一条平稳规整的魔力运转轨迹。
“符文没有错。”
声线清淡平缓。
“太过急躁，强行催发，才会遭到地脉反噬。顺着这条脉络走，便能安稳掌控魔力。”
灵体轮廓慢慢变淡，身形愈发飘忽，存续的力量在不断流失。
一道淡漠慵懒的意识低语，凭空落定，缥缈无迹。
“外来者，别触碰这片土地的线。”
话音消散刹那，人影急速淡化，光影起伏不定，形体濒临溃散。
“我留不住自身。”他低声开口，目光静静落于她身前：“往后我会再来，教你驾驭魔力。”
“我能维系形体，皆因你。”
摩根凝望那片不断透明消散的光影，疑虑未消，匕首始终紧握。
“我记下了。”
白光骤然收拢，白发人影彻底消融，消散无迹。
石室重归死寂。
烛火轻轻摇晃，石板上残留的淡金魔力纹路微弱沉静，平铺在冰凉地面。
指尖滴落的血珠，坠在秘典纸页，晕开一小片暗红。
穿堂冷风卷过窗缝，寒意漫涌，那缕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再度漫入室内。
空旷阴冷的小礼拜堂里，小小的孤影静坐原地，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