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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婚礼 艾瑟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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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尔在石堡藏起锋芒、默默积攒力量的日子里,千里之外的风,早已把不列颠吹得满目疮痍。
康沃尔的海风,从来不清爽。
尤瑟·潘德拉贡驾崩第六个月,风里缠上了挥之不去的铁锈。东海岸萨克逊长船带来硝烟,诸侯私斗染脏泥土,边境失守后,零落的血腥气四处游荡。维系整片土地的秩序轰然崩塌,戈洛里斯公爵遗留的康沃尔,沦为荒野里无人庇护的猎物。
城堡石墙的缝隙之间,到处渗着外人不加掩饰的觊觎。
今日是摩根的婚期。
也是艾瑟尔,消散一整年的日子。
她刚满十三岁。
新娘礼裙以精纺亚麻织作象牙白,裙裾银线绣满缠结纹。一侧康沃尔黑鹰,一侧潘德拉贡赤龙,针脚密实,是一身量身缝制的软甲桎梏。头顶冠冕摒弃所有华贵宝石,仅嵌九枚康沃尔深海月长石。那是奥克尼洛特王的聘礼,也是这场交易最核心的筹码。
康沃尔需要奥克尼的骑兵抵御外患,洛特王需要康沃尔正统血脉,稳固北方联盟。交易各取所需,心照不宣。自始至终,没有人过问她的意愿。
没人问过十二岁的她,是否要眼睁睁看着相伴四年的灵魂化作风烟。
没人问过八岁的她,是否情愿蜷缩在凯西利昂西塔楼的废弃礼拜堂,藏起父亲的卢恩秘典,做王权阴影里无声无息的继女。
礼拜堂的圣歌沉闷嘈杂,撞在粗粝石窗上,碎成细碎嗡鸣。
贵族们举着牛角杯低声私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只剩打量与算计,无半分敬重。
摩根垂眸,长睫覆住眼底所有寒色。袖管深处,婚戒的冷意蹭过指尖,她下意识攥紧掌心一物。
是那对星银耳坠。
“我的小姐,该交换婚约指环了。”侍女压低声线,语气拘谨。
摩根抬眼,望向圣坛对面的洛特王。
冷亮皮甲覆满身躯,脸颊交错的刀疤刻满北境杀伐的痕迹。男人眼底翻涌着对土地与权柄的贪婪,神情漠然,与当年毒发而亡的尤瑟·潘德拉贡,别无二致。
她面无表情伸出手,任由银质指环扣入无名指。寒意顺着指骨缓慢蔓延,如同给一柄深藏锋芒的短刃,烙下暂时的归属印记。掌心耳坠硌着皮肉,隐隐发疼,她身形未动,神色平静无波。
她清楚,这从来不是妥协。
支离破碎的康沃尔境内,这是她唯一可行的路。
尤瑟已死,杀父夺土的仇怨仍悬而未决。短短半年,三座边堡接连失守,若无外援,父辈故土迟早会被战火彻底吞噬。
洛特王的势力是她的盾,奥克尼主母的身份是她的壳。
凭此,她能守住家族遗产,紧盯梅林追查失踪的血亲,固守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静静等候那个消散于风中的人,履约归来。
圣歌升至顶点,礼拜堂铜钟轰然震响。宾客欢呼嘈杂,杯盏碰撞纷乱不休,拼凑出一场政治联姻该有的虚假热闹。
摩根指尖轻蹭婚戒,神情淡如浮尘。
下一瞬,一缕气息毫无预兆闯入鼻腔。
是康沃尔森林的松风,裹着松针清苦,穿透满室喧嚣,静静落在她身侧。
没有迟疑。
她转身,对着身后管家淡淡开口。
“失陪片刻。”
提起厚重礼裙,头也不回走出喧闹的礼拜堂。
无人敢阻拦。
她是戈洛里斯公爵独女,是康沃尔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这份与生俱来的血脉重量,远胜虚妄的奥克尼主母之名。
长廊死寂,只剩裙摆擦过石砖的轻响。步履越来越快,裙角勾住廊柱雕花亦无暇顾及。金色长发向后扬起,她一路直行,奔向西塔楼。
这间废弃礼拜堂的门锁,由她亲手封存,世上唯有她能开启。摩根指尖微抬,淡紫色卢恩魔力悄然溢出,锁芯应声运转。魔力褪去,指尖漫开细碎灼痛。她抿紧唇线,无声推开门扉。
康沃尔的穿堂风扑面而来,拂乱肩头散落的金发。
不过一年光景,此处一切如旧。石凳完好如初,壁炉积着最后一次生火的冷灰。唯有石墙上,艾瑟尔以魔力勾勒的森林轮廓日渐浅淡,薄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幻梦。
窗台粗陶盆里,生着一丛紫色三叶草。自那人消散后,她亲手栽种,春日新生的嫩芽随风轻晃,与昔日他随手凝出的模样,一模一样。
摩根松开紧握许久的掌心,耳坠被体温焐得温热。指腹缓缓摩挲银面,蹭过凹槽里两道深浅错落的卢恩。
Algiz为锚,Raido为归。
耗费七日联手锻打的星银纹路,遥遥牵引着不列颠地脉,也锁住了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她缓步走到石墙前,指尖轻贴褪色的轮廓。
石面冰凉,复刻着当年那半透明身影,掌心独有的微凉魔力触感。
“艾瑟尔。”
语声极轻,轻易被风卷散。这是漫长一年里,她只敢在此处默念的名字。
“我守约,好好活着。”
“我守住了康沃尔。”
指尖微微收紧,抵在冰冷石墙上。十三岁少女敛去所有外露情绪,只剩沉落骨血的执念,凝作一句安静的低语。
“你该回来了。”
穿堂风掠过窄窗,卷起壁炉细碎灰烬。
掌心的星银耳坠骤然漾开一层浅紫微光,与石墙残留的魔力余韵,轻轻共振。
画面重叠,一如一年前无数个寂静深夜。
西塔楼狭小的礼拜堂内,年少的她抱着父亲的秘典,望着那道半透明人影,在石墙上一笔一画描摹整片康沃尔森林。
那时他回头,轻声告诉她,这里是二人唯一可以安心落脚的角落。
一身婚裙化作无形枷锁,棋局早已铺展,乱世未曾落幕。
她固守故土,背负血仇,恪守符文缔结的约定。
困在宿命的牢笼里,静静等候,那一场跨越山海、隔却生死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