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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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柳岑奚收到了一个同学聚会的邀请。
是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发来的，说是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想聚一聚，吃个饭，唱个歌。
柳岑奚不太想去。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那种热闹又嘈杂的氛围，更不喜欢被人起哄着喝酒或者玩游戏。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聚会那天是周六，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柳岑奚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岑奚来了！快来坐！”有人招呼他。
柳岑奚笑了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聚会的气氛很好，大家聊着实习、聊着毕业后的打算，聊着学校里的八卦。柳岑奚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叫陈放的男生。同专业的，平时交集不多，但见面也会打个招呼。
“岑奚，喝点酒？”陈放给他倒了杯啤酒。
柳岑奚摇摇头：“我不太会喝。”
“就一杯，意思意思。”陈放笑着把杯子推过来。
柳岑奚不好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放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劝。
饭吃到一半，柳岑奚觉得有些晕。他以为是喝了酒的关系，没太在意，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那股晕眩感更重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
他扶着墙，想走回座位，忽然有人扶住了他。
“岑奚，你没事吧？”是陈放的声音。
柳岑奚摇了摇头：“有点晕……”
“那我扶你去旁边休息一下。”陈放说。
柳岑奚想说不用的，他想回座位，想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只能任由陈放扶着往外走。
不对劲。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
这不对。他只是喝了一口酒，不可能晕成这样。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挣扎，但手脚都不听使唤，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拖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你们去哪儿？”
是个女声，有些耳熟。
“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陈放说。
“是吗？”那个女声说，“他看起来不太对劲。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没事，我也顺路。”
柳岑奚拼尽全力，想看清说话的人是谁。是那个组织聚会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和她不熟，但见过几次，好像和萧尹是朋友……
萧尹。
这个名字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他想起那次在客厅里听见的对话，想起萧尹说有喜欢的人，想起那天在植物园，萧尹揉他头发时手指的温度……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借着那一点痛意，拼命挣脱了陈放的手。
“救命……”他喊出声，声音很小，但足够让人听见。
那个女生脸色一变，立刻冲上来挡在他前面，指着陈放：“你他妈想干什么？！”
陈放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你别多管闲事……”
“我报警了！”女生掏出手机，对着陈放拍了一张照片，“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陈放看着她，又看了看瘫软在地上的柳岑奚，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女生连忙蹲下来，扶着柳岑奚：“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柳岑奚摇了摇头。他想说谢谢，但嘴张不开，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
“你等着，我马上叫人！”女生掏出手机，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萧尹！你弟弟出事了！你快来！在盛悦餐厅！”
柳岑奚听见那个名字，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萧尹会来的。
他想着，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白炽灯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是医院。
他动了动，浑身都在疼。尤其是头，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嗡嗡作响。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醒了？”
那声音很哑，像是喊了太久，破了音。
柳岑奚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穿着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换过。
“你是……”柳岑奚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很哑。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按了床头的铃。
护士很快来了，给他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又问了他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很简单，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住在哪里。可是他都想不起来了，答完以后，护士和那人对视了一眼。
“再观察几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护士说，“脑部CT显示没有器质性损伤，可能是暂时性的记忆障碍，过段时间会慢慢恢复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送护士出去。
柳岑奚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是谁？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叫什么？他住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想着，那人回来了。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柳岑奚，问：“你还记得我吗？”
柳岑奚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叫萧尹，是你……哥哥。”
柳岑奚看着他，努力从那张疲惫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但什么都找不到。
“我们是亲兄弟吗？”他问。
萧尹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父母再婚，我们住在一起。”
柳岑奚“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叫什么？”
“柳岑奚。”
柳岑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很陌生。
“我多大了？”
“二十岁。”
“在上学吗？”
“嗯，A大园艺专业，大三。”
柳岑奚想了想，又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萧尹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开始讲。讲那天晚上的事，讲那个叫陈放的男生，讲他赶过去的时候看见柳岑奚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讲他把他送进医院，讲他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五个小时。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那个男生呢？”柳岑奚问。
“进去了。”萧尹说，“我把他告了。”
柳岑奚看着他，忽然问：“你守了我多久？”
萧尹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柳岑奚指了指他的脸，“很累。”
萧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三天。”
柳岑奚愣了一下。
三天。
这个人守了他三天。
“谢谢。”他说。
萧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难过，又像是庆幸，还有一些别的，柳岑奚看不懂。
“不用谢。”萧尹说，“我是你哥。”
柳岑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个哥哥好像也不错。
出院以后，柳岑奚跟着萧尹回了家。
那栋别墅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萧尹说是他家。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朝北，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见后院的草坪。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萧尹说，“你先休息，有事叫我。”
柳岑奚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园艺专业的教材。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柳岑奚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些叶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喜欢这些植物。
他转过身，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他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公园。他笑得有些拘谨，那个女人笑得很温柔。
应该是他妈妈吧。
他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妈妈，不记得这个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可能是因为萧尹在。
萧尹说他是他哥。
他看起来……应该是个可靠的哥哥吧。
柳岑奚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只有现在。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他说。
萧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喝点水。”
柳岑奚坐起来，接过水杯。萧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水。
“有什么想问的吗？”萧尹问。
柳岑奚想了想，问：“我妈妈呢？”
“在上班。”萧尹说，“晚上会回来。”
“她知道我住院的事吗？”
“知道。我让她别担心，好好上班。”
柳岑奚“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呢？你不上班吗？”
萧尹愣了一下，说：“我请假了。”
“请了多久？”
“不知道。等你好了再说。”
柳岑奚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你是我弟弟。”
柳岑奚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喝着水，没看见萧尹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快要溢出来。但萧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后来的一段时间，萧尹一直陪着他。
带他去医院复查，带他去学校办休学手续，带他熟悉这个家，带他认识那些他不记得的人。柳岑奚的妈妈很温柔，萧尹的爸爸很和善，还有家里的阿姨，对他都很好。
但最常陪在他身边的，还是萧尹。
萧尹会带他去很多地方。公园、植物园、博物馆、电影院。他会给他讲以前的事，讲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讲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讲得很小心，像是在照顾一株脆弱的植物。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柳岑奚问。
萧尹想了想，说：“很乖，很懂事，很会照顾人。”
“那现在呢？”
萧尹看着他，笑了笑：“现在也一样。”
那笑容很短，但很温柔。柳岑奚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有一天，萧尹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是市植物园。
“你以前很喜欢来这里。”萧尹说，“你懂很多植物，每一种都能叫出名字。”
柳岑奚看着那些熟悉的植物，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他知道那些植物的名字，知道它们的习性，知道怎么照顾它们。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
“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植物？”他问。
萧尹点点头：“嗯。你学的是园艺专业。”
柳岑奚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忽然说：“我现在也喜欢。”
萧尹转头看他。
柳岑奚指着不远处的一株植物：“那个是龟背竹，它的叶子会越长越大，长大以后那些洞就会裂开，变成很漂亮的形状。”
他说完，忽然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萧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
“你看，”他说，“有些东西，身体会记得。”
柳岑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些东西，身体会记得。
即使脑子忘记了，身体还记得。
那天回去的路上，柳岑奚问萧尹：“你希望我想起来吗？”
萧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柳岑奚想了想，“你每次讲以前的事，看起来都很难过。”
萧尹沉默了。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说：“我不想你难过。”
柳岑奚愣了一下。
萧尹没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柳岑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有很多心事。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情，要等对方愿意说的时候，才能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