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开学后，柳岑奚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公交去学校。他的课大多在上午，下午有时候有实验课，有时候没课，他就去图书馆待着，看看专业书，或者画画植物图鉴。
园艺专业是他自己选的。他从小就喜欢植物，喜欢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嫌弃他的生命。在姥姥家的时候，他会在后院的角落里偷偷种一些小花小草，用捡来的破盆破碗装着，小心翼翼地浇水施肥。那些植物是他唯一的朋友，听他说话，陪他度过那些漫长又孤独的时光。
现在他有了一整个专业可以学习怎么跟植物打交道，他觉得很快乐。
萧尹也住在学校，但不常回家。柳岑奚偶尔会在校园里碰见他，隔着很远，看见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他总是穿得很得体，走在人群中间，像天生的焦点。
柳岑奚不会上前打招呼。他知道萧尹不喜欢他，或者说，不喜欢他的存在。那次走廊上的对话之后，萧尹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在家里碰见也只是淡淡扫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柳岑奚习惯了。他早就习惯被人忽视，被人不喜欢。
但萧尹有时候又会做一些让他看不懂的事。
比如有一次，柳岑奚在厨房里帮阿姨择菜，萧尹走进来倒水，看见他，忽然问：“你中午吃什么？”
柳岑奚愣了一下，说：“随便吃点。”
萧尹皱了皱眉：“随便是什么？”
“……就，食堂的饭。”
萧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倒了水就走了。柳岑奚以为这只是一个随口一问的日常对话，结果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他同专业的同学，男生，叫林晓。林晓笑嘻嘻地把一盒东西塞给他：“有人托我给你带的，说是你哥。”
柳岑奚低头一看，是一盒精致的外卖，包装盒上印着学校附近那家很贵的餐厅的名字。
“你哥对你挺好啊。”林晓说，“那家店可不便宜。”
柳岑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晚上回家的时候，萧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柳岑奚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哥。”
萧尹头也不回：“谢什么。”
“中午那个……”
“哦。”萧尹打断他，“多点了，吃不完，顺手。”
柳岑奚沉默了。
他知道萧尹在撒谎。那盒外卖一看就是单人份，包装得整整齐齐，根本不是吃不完剩下的。
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上楼去了。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食堂里的加餐，有时候是一杯突然出现在他桌上的奶茶，有时候是他无意中提到想看的书，过几天就会出现在他房间里。萧尹从来不承认是自己给的，每次都说“顺手”“多出来的”“别人送的不要了”。
柳岑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萧尹不喜欢他。在家里碰见的时候，萧尹从来不跟他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冷淡的、带刺的语气。他会说他种花是“没出息”，会说他穿衣服“土气”，会说他说话声音太小“像蚊子叫”。
但转过身，他又会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柳岑奚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他把那些东西收好，把那些好意记在心里，然后在萧尹冷着脸嘲讽他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生气。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挑刺，习惯了被人嫌弃，习惯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占地方，小到不会碍眼。
十一月的某一天，柳岑奚回家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几盆绿植。
是几盆吊兰和绿萝，摆放在电视柜旁边，叶子有些蔫，像是很久没浇水的样子。
柳岑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盆土，果然已经干透了。他起身想去厨房拿水壶，一转头，看见萧尹站在楼梯口，正看着他。
“这些是……”柳岑奚问。
萧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几盆蔫头耷脑的植物，语气很淡：“公司年会发的，没人要，我带回来了。”
柳岑奚“哦”了一声。
“你会养吗？”萧尹问。
“会一点。”
“那你养着吧。”萧尹说，“死了就扔了。”
他说完就上楼去了，留下柳岑奚一个人蹲在那儿，对着几盆快渴死的植物。
柳岑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他拿起水壶，细心地给每一盆植物浇了水，又把那些黄了的叶子摘掉，把盆土表面松了松。做完这些，他把几盆植物重新摆了位置，让它们能晒到下午的阳光。
萧尹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透过玻璃往下看。他看着柳岑奚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把每一片叶子都擦干净，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了很久，他才转身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客厅里的植物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萧尹带回来的，有时候是柳岑奚自己买的。他在花鸟市场挑了一些好养活的小盆栽，摆在窗台上、茶几上、电视柜上。那些绿色的小生命让客厅变得生动起来，也让柳岑奚有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
萧尹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他侍弄那些植物。不说话，就是看着。
柳岑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种注视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的动作会变得更小心，更谨慎，生怕做错什么。
有一次，他正在给一盆多肉换盆，萧尹忽然开口：“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柳岑奚愣了一下，抬起头。
萧尹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柳岑奚垂下眼，小声说：“没有。”
萧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柳岑奚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花盆。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自己。
我从小就紧张，从小就害怕，从小就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让别人不高兴。这种紧张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就像心跳，改不掉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侍弄那盆多肉。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时候，A大校园里的银杏落光了叶子，冷风从教学楼之间的走廊穿过，吹得人缩脖子。
柳岑奚裹着一件旧棉服，从图书馆往宿舍走。他今天没课，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画完了几幅植物结构图，手冻得有些僵。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的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你萧叔叔说想你了。”
柳岑奚打字回复：“回的，一会儿就回去。”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柳岑奚下了车，沿着别墅区那条安静的马路往里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回来了？”柳悦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柳岑奚应了一声，换了鞋往洗手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萧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哥。”他叫了一声。
萧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嗯”。
柳岑奚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没在意，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柳悦和萧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来来来，坐下吃饭。”萧父招呼着。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柳岑奚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萧尹坐在他对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移开目光。
“岑奚，最近学习怎么样？”萧父问。
“挺好的。”柳岑奚说。
“园艺专业，以后想做什么？开花店？”
柳岑奚想了想，说：“可能……做植物研究吧。或者去植物园工作。”
“植物园？”萧父笑了笑，“那地方工资不高吧？”
柳岑奚没说话。他知道萧父没有恶意，只是随口一问，但他还是觉得有些窘迫。
“工资不高怎么了？”萧尹忽然开口。
柳岑奚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萧尹没看他，低着头扒饭，语气淡淡的：“人自己喜欢就行。”
萧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说得对说得对，自己喜欢最重要。”
柳岑奚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为什么萧尹会替他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萧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快，很轻，像是怕被发现似的。
晚饭后，柳岑奚照例帮阿姨收了碗筷，然后上楼回房间。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萧尹。
萧尹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走廊里灯光昏暗，柳岑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萧尹开口，又顿住。
柳岑奚等着。
“你明天有空吗？”萧尹问。
柳岑奚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萧尹沉默了几秒，说：“有个地方，想让你陪我去。”
柳岑奚有些意外。这是萧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做什么。
“什么地方？”他问。
“去了就知道了。”萧尹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门口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柳岑奚拒绝的机会。
柳岑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异样。
第二天早上九点，柳岑奚准时出现在门口。
萧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开着一辆黑色的车，看见他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柳岑奚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问：“去哪儿？”
“郊区。”萧尹说。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越开越偏，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多。柳岑奚看着窗外，不知道萧尹要带他去哪儿。
最后，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柳岑奚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牌上写着几个字：市植物园。
“下车。”萧尹说。
柳岑奚跟着他下了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萧尹已经买了票，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走啊。”
植物园很大，这个季节很多花都谢了，但温室里还是一片生机盎然。萧尹走在前面，柳岑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个个展区。
热带植物区、沙漠植物区、高山植物区……柳岑奚看着那些熟悉的植物，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这个是龟背竹。”他指着一种叶子有洞的植物，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它的叶子会越长越大，长大以后那些洞就会裂开，变成很漂亮的形状。”
萧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这个，这个是空气凤梨，不用土也能活，靠叶子吸收水分和养分。”柳岑奚继续说着，“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他转过头，看见萧尹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对不起，我话太多了。”他小声说。
萧尹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道什么歉？”
柳岑奚垂下眼，不说话了。
萧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来了。
“继续。”萧尹说。
柳岑奚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懂很多吗？”萧尹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植物，“继续介绍。”
柳岑奚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植物园待了三个多小时。柳岑奚把每个展区的植物都介绍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眼睛却亮得惊人。萧尹一直跟在他后面，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车里放着轻音乐，柳岑奚靠在座椅上，有些困。
“困了就睡。”萧尹说。
柳岑奚摇摇头：“不困。”
他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亮。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哥，谢谢你。”
萧尹没说话。
“我今天……很开心。”柳岑奚说。
萧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柳岑奚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这个哥哥没有他想的那么讨厌他。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知道，希望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