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动》安佑欢

1、第 1 章

　　柳岑奚十八岁那年夏天，拿到了A大园艺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阳光很好，母亲柳悦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四菜一汤，这在她们母子俩的日常生活里是极为罕见的。柳岑奚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前，看着母亲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条鱼。

　　“妈，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柳悦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岑奚，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柳岑奚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要结婚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吵。柳岑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哦。”

　　“对方人很好，姓萧，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柳悦看着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有一个儿子，比你大一岁，也在A大读书，读金融管理。你们以后可以做伴。”

　　柳岑奚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却觉得有些硬。

　　“那家人……”他斟酌着开口，“会接受我吗？”

　　柳悦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声音有些哑：“会的。我们岑奚这么乖，这么懂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柳岑奚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了。

　　他想说，妈，不是的。不是乖就一定会被喜欢的。

　　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从他记事起就开始了的。母亲年轻时不顾家里人反对，跟一个男人私奔结婚，结果那男人在柳岑奚出生后没多久就跑了，留下他们母子俩。柳悦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回到娘家，跪在门口求了三天，才被勉强收留。

　　舅舅舅妈的脸色，表哥表姐的白眼，姥姥姥爷的唉声叹气，柳岑奚从小就看惯了。他知道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人，是累赘，是拖油瓶。所以他拼命地乖，拼命地懂事，拼命地不给人添麻烦。他会主动洗碗，主动扫地，主动把自己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主动在大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只不存在的小动物。

　　因为他害怕，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被赶出去。

　　那种害怕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周后，柳悦带着他搬进了萧家的别墅。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独栋别墅，带一个小花园，门口还有喷泉。柳岑奚站在铁门前，看着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欧式风格的建筑，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走吧。”柳悦拉了拉他的手。

　　柳岑奚深吸一口气，跟着母亲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迎了过来。

　　“来了？”萧父笑着接过柳悦手里的行李，又看向柳岑奚，“这就是岑奚吧？长得很精神。”

　　柳岑奚低下头，叫了一声：“叔叔好。”

　　“好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萧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萧尹，下来，认识一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柳岑奚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楼上走下来。

　　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点冷淡的疏离。他走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柳悦，又扫过柳岑奚，最后停在柳岑奚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那目光让柳岑奚有些不自在。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这是岑奚，以后就是你弟弟了。”萧父说，他又扭头看向柳岑奚：“叫哥哥。”

　　柳岑奚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让他无处可逃。

　　“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尹没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柳岑奚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那是他唯一一双没有补丁的鞋，来之前刷了很久，刷得干干净净。

　　“萧尹。”萧父的声音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萧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岑奚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住二楼最里面那间，别走错。”他说完就走了。

　　柳岑奚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被他妈惯坏了，脾气有点怪，你们别往心里去。”

　　柳悦连忙说没事，柳岑奚也跟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太熟悉这种场合了，太熟悉这种“不被欢迎”的感觉了。他只需要更乖一点，更安静一点，更不给人添麻烦一点，时间久了，总会慢慢被接受的。

　　会的吧？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朝北，不大，但比他以前住的杂物间好太多了。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见后院的草坪。

　　柳悦帮他把行李收拾好，又叮嘱了几句，就下楼去和萧父说话了。柳岑奚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晚饭是在萧家吃的第一顿饭。

　　长条形的餐桌，萧父坐在主位，柳悦坐在他右手边，萧尹坐在左手边，柳岑奚挨着母亲坐下。

　　菜很丰盛，比那天母亲做的四菜一汤还要丰盛。柳岑奚低着头吃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安静又规矩。

　　“岑奚，听说你考上了A大？”萧父问。

　　“嗯。”柳岑奚抬起头，“园艺专业。”

　　“园艺？”萧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种花的？”

　　柳岑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萧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嗯……也算是吧。”他小声说。

　　萧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柳岑奚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所谓的哥哥，不太喜欢他。

　　没关系。他想。他会乖的。会乖到让人没办法讨厌他。

　　晚饭后，柳岑奚帮着阿姨收了碗筷，又把自己的碗洗了，才上楼回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他经过萧尹房间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萧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柳岑奚下意识地低下头：“哥。”

　　萧尹没应，只是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柳岑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从头顶到脚尖，像是在打量什么。他有些不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妈……”萧尹开口，又顿住，改口道，“你，以前住哪儿？”

　　柳岑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如实回答：“姥姥家。”

　　“姥姥家？”萧尹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就是普通人家。”柳岑奚说。

　　萧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没什么温度，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

　　“难怪。”他说。

　　说完他端着水杯走了，留下柳岑奚一个人站在原地。

　　柳岑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的意思。

　　难怪这么乖。难怪这么会看眼色。难怪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忽然觉得有些累。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累压了下去。

　　没关系。他想。只是还不熟。等熟了就好了。只要他够乖，够懂事，够不给人添麻烦，总有一天，这个家会真正接纳他的。

　　会的吧？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冷冷清清的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