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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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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映衬之下,红树湾海滨栈道似铺了一地的碎银子,脚踩每一步是一闪一闪的路。不同于其他人,凭于栏杆上的两个人略显宁静。于是,海风卷着浪声奔向岸边的一男一女,试图打破宁静。
一浪皆一浪,倒是将常年驻扎在海面的迷雾带走了。
对面的山脉不在是雾蒙蒙的,青黛色的轮廓露出了真正面貌。青山逶迤,立于天海之间,像一条游龙虚影。
一切,都明朗了。林艺望着山海,说:“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我真的考上南大了啊。”她歪着头,带着警告,“可别拿‘林艺说的话都算数’搪塞这个问题。”
他双肘凭于栏杆,看对面青山,海风吹乱额间的刘海,是几下吧,眉眼藏了起来。
她一直看着他……良久后,一道沉沉的嗓音从海风里钻了出来:“不好奇。”
她垂下眸子,说:“好吧。”怏怏地低下了头。
这时候,海风的声音到是成了缓解沉默的桥梁,就连海浪拍打水面的声响都好像慢了几拍。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有一阵子了。”
“怎么不找我?”
顾桥南保持前倾的姿势,说:“找你干什么?”
“你说过会来找我的啊。”
他说:“我忘了。”
“我记着呢。”
顾桥南看向她:“我忘了。”再说下去便会将面前的女人丢下去的眼神。
林艺继续看海,任凭鬓角长发掩了半边脸,也只是随手一挥,任风带它摇曳。
好一阵子,两人都没说话。他们俩就像海边磷石,占着最好的位置却一动不动,任风吹,任浪打,任候鸟停留,无动于衷。
就连林艺自己都没整明白,她是不是在置气,所以失了寻找话题的动力。——依然安静。难道就这样了?有一种心慌慌,倒抽力气的感觉,指甲尖儿把栏杆上的木刮的遍体鳞伤。就在快要妥协时,是比她快一点吧,顾桥南先开的口:“没看到我穿的这身衣服吗?”
行吧,气消了。她从头扫到脚。“看到了啊。”
“我是来打工的。”
“我知道啊。”她回答得很快。
圆月盛进了她的瞳仁里,又圆又亮,他收回视线说:“知道还问。”
“你工作和找我冲突吗?”
“没空找你。”
“你就是不想,不是没空。”
“没空也不想。”
林艺指着他,像打小报告那样说:“你看,你没忘。”
这一瞬间吧,顾桥南的心嘭嘭两声,嘴硬道:“没忘什么?”
“没忘来找我的约定,你只是不想,不是忘了。”
他问:“这很重要吗?”
“重要啊,不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会反复提及。”
他低头搓揉脖颈,显得毫无耐心,站在这要他的命的程度。又将脸埋到臂弯,是几秒吧,又抬起说:“你见到了,我该走了。”
“你说过会还我债的。”她叫住他。
“还不起了,要打工。”
他走的可真快,她追上去:“那换别的好不好?”
他转身:“你说,看我能不能做到。”
林艺绕到他面前,将手机递过去。“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整个人挡在他面前,大有一副不给我今天你就别想走的架势。
顾桥南没拧巴,直接报给了她。她的眼睛,他不想再看一眼。
他往前走一步,她便小跑两步,一步、两步.....距离拉开,追,再追,他没有回头之意,只顾自己往前走。
两人之间穿梭的行人越来越多,挡住她追踪的视线,索性铆劲儿冲刺几步,朝他喊:“喂,你去哪。”
“打工。”
“那我怎么办?”
“跟我没关系。”继续走。
林艺够住他衣角:“这么晚了我害怕。”
他停步,虚眼问:“怕什么?”
“我...我长的这么好看,这么晚回去你不担心,我还担心我自己呢。”手,不知如何,五指翘起,快开出一朵花来。
杏子眸流转水雾,眉头一皱,小嘴瘪了一下还不够,还来第二次。若是这样在拒绝,恐怕全天下男人都因他被诅咒。
顾桥南将林艺送到了宿舍楼下。一眼望去,整栋楼亮着五排的小窗口,像满天星似的一闪。
“我住……”她指尖随着视线一抬,“住在三楼右边倒数第三个房间,你站在前面那个树下吼一嗓子,我就能听到。”
他眉蹙起:“我在你楼下叫你干什么。”
她看他:“万一以后你来找我了呢。”
他别开视线,是同时吧,双脚收到脚踏上,留下一句:“没有这个万一。”
“嗡——”地一声,鬓角的碎发扬了几下....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眼前空荡——
又是背影。
重逢并没有想象中的顺遂,本应激动地心,却空了半拍。
地是踏实的,人是流动的,廊灯是亮的,耳畔的喧哗是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们重逢,唯她有喜。
这个时间,正是宿舍热闹的时候,走廊里斥着拖鞋的踢踏声。三楼快尽头,只有303宿舍与熙来攘往的环境格格不入,看紧闭的门,其他两个学姐还没有回来,里头只有景雯雯。
她推开门,毫无意外,景雯雯躺在铺上敷面膜,腿上抵着平板。见她走近,噌地坐起,探下半个身:“刚刚那个男生是谁?”刚刚去晾衣服,看到林艺和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站在一起,她还挥了挥手,林艺装作没看到。
林艺走去学习台,不知从何说起。
某一天,她的心口长了一颗朱砂痣,当她感知到的时候,却发现碰不得又擦不掉。
她左右摇着椅子,说:“他啊,是我的高中同学。”
景雯雯激动地面膜一扯:“专门来找你的?”
“他说不是。”
“他说不是你就信啊,”转头去抚平脸上的面膜,“肯定是害羞不敢承认。”
林艺伏在学习台上,小小的台灯打下一束暖黄的光,桌子上漾出了好几个圈,指尖在圈圈上描绘,一圈又一圈地,也不知道里头困住的是什么。
“可他不是来找我的,”她说,“但是,我们明明有过约定。”想不明白。
“约定?”景雯雯又将快抚平的面膜扯下,竖起耳朵,“你们还有约定?”
“是啊。高考那会儿,他说以后会来南大找我。”
“他不是来找你了吗?”只不过不承认罢了,无伤大雅,景雯雯觉得。
“我们是偶然撞见的。”林艺换了姿势,侧头趴在胳膊上,“他还装不认识我。”
“啊?”景雯雯两眼一睁,“偶然撞见的?”
林艺“嗯”了一声。
“不信不信不信,有过约定的人竟然在约定的城市遇见,他肯定是来见你的。”此时,她脑子里已经演出了两颗青涩果子捂熟了的画面,“他都知道你在这里,还在附近晃荡,就是想见你的。是不是他太害羞了,才否认?”
“否认是真的,至于害羞.......没有。”于是,林艺将今天如何遇见的悉数告知。
从他差点撞到她,再到饭点又遇见,最后两人漫步海边,她让他送他回家,事无巨细,统统告知。
没想到景雯雯气的骂了半个钟头:“什么玩意儿啊!以后也别见了,搞得好像只有你记得什么破约定一样。丢份儿!太丢份儿!”
然后又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大抵的意思就是女孩子要矜持一点,人家都不承认的事情,咱也得装不记得。
话虽如此,但,她还想见他。
夜里,林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皮闭的死死的,可脑子里的小人像参加了运动会,气的两眼一睁,任由发展。
——黑黢黢地天花板,闪过白天的画面。
阳光傲气的肆意少年和穿着外卖服的人影叠合,严丝合缝。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提及的秘密。
她有。
他也有。
第二日,校园庇荫树下的长椅中,一个女孩儿望望脚上白鞋、望望来往人群、望望头顶大树枝桠,莫名其妙,竟啃起手指来。是一瞬间吧,她好像震惊了。
林艺望住指尖,几处参差不齐地小齿痕,自她懂事以来,就没有这个习惯。百思不得其解。
与其被动,不如直接出招儿!心一横,拨通了电话,她指节用力,捏紧手机,耳畔传来对方的声音:“哪位。”
手指松了软。“我是林艺。”
微风卷走脚边的小簇落叶,一片,两片,三片……
直到电话那头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时,是一瞬吧,快速将电动车停靠路边,脱下安全帽单手抱在腰间,腾出一只手拿电话,才说:“什么事?”
林艺:“你现在忙吗?”
他说:“忙。”
林艺:“那你忙完别接单了好不好?”
他说:“为什么。”
林艺:“我想见你啊。”
脑子里全被那句“我想见你啊”塞满,将他想好的借口全都送回嗓子里。电话那头突然大声地吼了一句:“喂!我想见你,你听到没有!”
他下意识地回了句:“听到了。”
林艺:“那我在宿舍楼门口等你,昨晚那个位置。”
他又下意识地说:“好。”电话里的嘟嘟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怎么就应下口了。
主干道上车流不息,唯有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子在路边发呆。若不是催单电话真的打来,大抵还要呆上许久。
离正午大概还有一小时的样子,南大宿舍楼下便忙碌起来,进进出出,有拿饭盒的,抱着书上楼的,三两成群去食堂的。顾桥南站在门口,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往他身上瞟一眼。
他一直看着脚尖,双手不自觉搓着裤缝,不知想什么。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又穿梭,许是想明白了,刚准备将人和车推到了另一个方向,就有一个短发女学生,双手捧着一摞快递,朝他跑来。
“小哥,是我的外卖吗?”
顾桥南摇头。
短发女学生不信,将抱在怀中的快递往地上一砸,拿出手机:“尾号9913,三杯奶茶,是我的吗?”
屏幕里显示姓刘的骑手在十米范围。
他回了句:“不是。”
推车走了。
身后的女学生犹在叫:“那你在这站着干嘛!真是的。”
前方不起眼的一垛墙角,落在宿舍楼的尽头,看起来是个好地方,他面壁思过似的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这里挺适合他的,站着,蹲着,靠墙坐着,无人置喙。风中卷着烟草味,他吐了几口烟圈,才走回宿舍出口旁边的老柳下等候。
过往学生不断,谁都没注意那平日里不起眼的柳树后,站了一个人。
林艺跑下楼,一目望去并没有看到期盼的身影,她到处乱转,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跑出去看,不经意间,眼角晃过柳树后的一片黑色风衣角。她偏头一看,惦着脚走过去——
喜眉笑眼,鬼鬼祟祟,抬起双手,声音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差两步,是一瞬间吧,顾桥南回头了。
轻淡的视线扫过来....她放下腾空的手,直起腰,笑:“你来啦。”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不提,他定也不会提及。
顾桥南“嗯”了一声,侧头问:“找我干什么?”
“我想见你啊。”
“你现在见到了。”我走了的话还未说出口,面前的姑娘便笑了起来,对他说:“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你去吃一个很好吃,很好吃的东西。”
不容他拒绝的话脱口,她便又问:“你的电动车呢?停哪啦?”
他看着她东张西望,才说:“没停这。”
“这不是有位置停吗。”她指着宿舍楼前面专门停电动车的长格子那。
顾桥南没说话,离开老柳下。干枯的落叶踩在脚下咔滋咔滋响,他的胳膊上多出一只纤细的手,催促着:“你快点儿,晚了就没位置了。”
“知道了。”
宿舍楼的侧墙面,那里平时几乎不走人,因为往前走就是死胡同。
“你停这儿干嘛呀?”她说。
顾桥南把自己的头盔给了林艺。“带上。”然后从座椅下头拿出备用头盔给自己戴上。
头盔上的蓝色油漆斑驳,挡风盖残留着数不清的划痕。
迎着春风,二人骑着电动车慢驰。路两侧的紫檀树相互交叉生长,搭建了一个天然的遮阳篷。驶出校园后,林艺指路,穿过对面巷子,进去村口,右转开了两三分钟,停靠在一家名叫青山肠粉店的门口。
还不到饭店,只能容下四桌的苍蝇馆子外,排起了几米长队。
林艺快速地下了车,边拆头盔边说:“你肯定不知道这家,他家不上买外卖,做不过来。”
他眼神往肠粉店里头一扫:很小的馆子,几张桌子,满人。门口一位头发半百的老人在五层的蒸炉前忙活。他一手打开蒸笼屉子,一手用铁勺舀起红桶里的粉浆,动作娴熟又快,一上一下,很有节奏,像机器人。
林艺拉住他的袖口,站到了长队后,转身对他说:“这里我吃了四年,可好吃了。”
前头的人拿着一小份甚至有些人提着好几个打包袋子匆匆离去,经过之处,肉香里裹着蛋香。而那做肠粉店的大叔不停歇地弯腰,在他们排队的二十几分钟,不曾多喘一口气。
“老板,两个肉蛋肠粉。”林艺大声喊。
很快,新鲜出炉的肠粉端放在两人掌心上。
林艺神神秘秘地走到了肠粉店旁边的拐角处。是一栋破旧的三层矮楼,进口处有几层台阶,台阶上是个紧闭的铁门,门上被一只小锁头扣死,看锁头的锈迹,斑驳了好几层——这个门不走人。她熟练地席梯而座,特意往边上挪了挪,叫唤他:“你坐这。”
然后她继续说:“我经常来这里坐着吃,吃完就走。”
她看他,眼中带笑:“怎么样,我聪明吧。”
他挨着她座,筷子扒拉几下肠粉,肉香钻鼻,看起来的确很好吃。
他吃的很快,几口就没了。
此时,林艺才吃了一半,突然看到顾桥楠站起身来,回头对她说:“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午餐。”
她吃了一惊,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啊?”
“打工。”
“这么急啊?”林艺对着他背影喊,“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再说。”他连头都没回。
“又是背影。”她嗫喏,“怎么好像见惯了呢?”不应该没气生的。
真是没脾气,连她吃自己都吃惊。
她几口就将手中的剩下的肠粉塞进口中,干哕了好几口,胡乱地用手背擦嘴:下午没课,该去哪呢?
日头正盛,这里离雨花西餐厅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