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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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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佬”是林艺在高三(6)班的外号。
她常年刘海遮眉眼,无人唤叫更不会抬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重重的黑框眼镜,沾五官三分之一位置。当年配这幅眼镜的钱也是自己赚来的,故意配大,怕过几年就带不上。为了避免杨丽莲的怀疑,买这幅眼镜后,寻一处鲜有人经过之地,将镜框在地上摩擦好一会儿,目的是让杨丽莲相信自己是捡的。她也的确是信的。可想而知,她是如何糟蹋这幅眼镜的。
没想到,她的脸盘至初中后就没在长过。
还有,她的鞋子三年还是同一双,衣服来来回回仅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短袖和灰色针织外套。冬天的红色羽绒服是她放学经过一个高档小区的垃圾桶里捡到的。
冬日时,每日踏进班级耳边就会传来一阵嘲笑,吵杂地噪音会持续到早读铃声响。
曾在意过,无力改变现状,那便接受嘲笑又何妨。统共不会相处几年,便各奔东西。来日方长里,并无这些人息身之地。
她与其他人之间不似同学,她更似街边遛猴的那个猴,谁都能啐一口。不知是猴可怜还是看猴的可恨。不过欣慰的是,今年的冬天,不会再有人嘲笑她了。
下午第三节是物理课,整个班级睡倒一片,老师不意外,他也不例外。
“林艺?”
一道鬼祟的气音从耳畔传来。
她顺眼望去,是顾桥南,那双惺忪地眼一览便是刚起来。她问:“有事吗?”
“放学能不能帮我做值日?”他的笑带着讨好,许是看出她要拒绝,竟越过半截身,占了她三分之一的桌面,毛绒的发顶开她的笔头,“要不这样,五十!行不行?”
他双手合十,眉眼松了软,三求四告:“求你了林艺,我放学要陪我妈看交响乐,票都买好了,过了时间就进不去了。”
诚心实意。
虽然她很需要那五十块钱,话到嘴边,应不下答应二字。拖沓半会儿,课桌里便强塞五十块钱。
“我当你答应了。”他说。
是一瞬间吧,拿起书包猫着腰从后门逃走了。真是的,这速度......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呢。她默默地收好钱,放学后,帮顾桥南做了值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经过顾桥南的课桌,她总是用干净的毛巾擦上两边,里里外外,一尘不染,看起来很干净,如他本人一般。
第二日一早,顾桥南刚到学校,便将头凑过来说:“林艺,昨天谢谢你,这是给你的礼物。”
桌面出现一瓶牛奶和一个小蛋糕。透明圆形塑料盖子下,一座鲜活的奶油城堡,粉色的,很精致;有小窗户,还有绿茵茵地草地,好看的舍不得破坏。多么精巧的整体。
顾桥南看林艺不说话,蹙眉收回:“我随便买的,你若不喜欢我放学给你买其他的。”
“不用了,挺好的。”她接过来。
他笑:“那你快吃,我昨晚回来买的,一直放冰箱里,我妈晚饭后想吃点甜品我都没让。”
她垂睫。“阿姨想吃就给她吃,下次别这样了,不好。”
“那怎么行,这是我专门买给你的。”他看林艺不动,伸过手,几下就将透明盒子暴力地拆开,将叉子插到城堡的窗户里,推到林艺面前,“你快吃,一会儿化了不好吃了。”
城堡的窗户岌岌可危。
顾桥南那张帅气又傻气的脸,不参杂任何心思的澄净。她突然有一种不耻燃上心头,别开眼,双手不由自主地忙活。正要将那斡起的蛋糕放入口中,耳畔却传来一阵怪气的笑。
两人同时看过去,是方佳音。
交加双臂,斜倚课桌,见视线足够,撩拨齐刘海的同时,传去话音:“演哪出呢?”
方佳音距离他们三排课桌,几乎引来半个班的视线,疏疏落落地议论声不断——
女同学说:“不是吧,少爷喜欢这款?”
另一女同学说:“平时闷声不吭,成绩吊车尾,敢情人家根本不在乎成绩。”
一阵捂嘴大笑后,女同学接话:“这个班谁在乎成绩啊?”
“也是。咱们还是太单纯了,看看人家,弯道超车,怪不得成绩在最差的班还能倒数第一,心思都在别的地方上了。”
“就是,闭着眼睛瞎蒙也不至于数学能考6分。真不知道是她运气不行,还是真的脑子不好,还是考试的时候光顾着想怎么弯道超车了。”
“你也能想啊”
“哪有同桌先得月的快啊。”
“那你下次考零分不就行了。”
又一阵哄笑——
男同学也来插话:“你考零分有什么用,顾桥南是要出国的。”
女同学接话来:“也是啊,出国又不需要高考。倒是林艺,怎么?勾搭上顾桥南,还能带她出国?果然是考6分的脑子。”
——她们俩就差拿一大喇叭。
林艺默不作声,脑袋快埋进课桌。看得顾桥南怒火燃心头,对着林艺吼:“你把头给我抬起来!”她吓了一跳。
他的火气燃到了极点,像一百度的开水,嗡嗡鸣叫。大腿一挥,抄起崭新物理书,掼在桌面上,纸张震得簌簌翻卷,哐当声盖过讨人厌的嗡嗡声,换来一道道惊愕得视线,包括林艺。
他沉冷地看着周围的面孔,大喊:“你们说够了吗?”扫视那俩嘁嘁喳喳的女同学,“我给林艺带蛋糕是为了感谢她,她帮了我的忙!”
那两位说得来劲儿的女同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将未继续表达的话活吞嗓子里,只敢心里小人打架。
起头之人倒是不怕,又撂刘海,扬脖对顾桥南说:“那么多同学,你怎么不找我们,非要找她?”
顾桥南:“你坐我旁边吗?”
“你……”方佳音下不来台,强撑脖子,“不坐你旁边,你可以专门来找我们啊!”
“我凭什么要我专门越过好几个桌找你?凭你脸大腿粗还是说话难听?”
刚刚那几位嘁嘁喳喳地女同学终于再一次迎来新场面,掩嘴笑,生怕露了声,连看方佳音几眼。
方佳音的脸呈猪肝,连带胳膊都起了红底。“你.....也可以找其他的同学。”
“我凭什么不找最近的?”
方佳音一时说不过顾桥南,扁嘴用力,想唤同党,可跟她嘲笑林艺的女同学望天望地,大有不熟之势,于是,带着怒气座回自己位置上,徒留奓毛后脑。
这件事表面告一个段落。
顾桥南后脚一勾,椅子拖到腿后,看了眼如鹌鹑的林艺,一把扯出那双藏在课桌底下的手,将小蛋糕重新放在她的手上,并且大声说:“吃!给我光明正大的吃!”
她看着落在掌心的小城堡,又看顾桥南………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很大声。
尽管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一种想藏在桌子底下的冲动——
她吃了。
在他的盯视和催促下吃得一点奶油都不剩下。很好吃,甜甜的,绵绵的,盒子边缘的奶油都被斡得干干净净。
顾桥南很满意地笑了:“喜欢吃我再给你带。”
林艺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说:“不用了,无功不受禄。”
“那你下次再找你帮忙。”
她看向他,不可思议,只不过他的笑如阳光温柔地洒向原本冷得发绿的湖面,湖水暖了三分,湖面蓝了七分。
从那以后,顾桥南每次值日,都有莫名其妙的理由:
他妈要他陪着逛街;
他爸指使他去叔叔家拿东西。
脖子疼、肚子疼,手抬不起来之类的身体问题。
有了第一次的开头,往后,林艺自然没有再拒绝。
而每次第二日,顾桥南都会带一款精致的小蛋糕答谢林艺。
女同学们依旧会啧啧议论,尤其是方佳音,想着法子都要贬斥几句。一两句当事人不在意,直到第三句,顾桥南便不会再忍,方佳音在哪,带钩子的阴沉视线即在哪,好似在多说一句,便鱼死网破之势。
方佳音愈来愈憋屈,几次以后,难免以卵击石,也不再发表个人言论。
林艺总是敛手束脚地匿于课桌之中。于她而言,多了几寸蜚短流长,并非不堪受。只是那顾桥南,急头白脸的比她还激动。
她很不解。
明明该激动的是她才对。
于是,在高考的前夕,顾桥南最后一个值日,他如期地来贿赂她。
她打趣:“最后一个值日也不做?”
他并没有打算像之前那般着急忙慌地走。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林艺同学,要有始有终。”他懒散地仰靠椅子上,侧脸看她,“林艺,你准备考哪个学校。”
脱口而出:“南海大学。”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大抵,是不想骗他。
南海大学是全国名列前三的重点大学。高三(6)班是最差的班级,即使是高三(1)班的尖子班,都不见得能考出一个。
他的目光像块烙铁,盯的她发烫,是一瞬间吧,脸唰地红透。想必他定觉得这是无耻谰言。笑吧。没关系。
但并未如她意。
他看她,眉峰送了软,嘴角扬起三分笑意:“还有三天,加油。”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愣住。
顾桥南又笑:“看我干什么?我的脸像通知书?”
她别开视线,随意一问:“你呢?出国?”——毕竟都这么传的。
他抬起胳膊,双手交叉脑后,仰头:“不然呢,我是真的成绩不好啊。”
末了:“我混几年就回来,到时候去南大找你。”
她故作轻松地说:“好啊。”
——她竟答应了。
他笑意收拢,抢在她回避视线之前,说:“好好考,我可没开玩笑。”
不管顾桥南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几句交谈,林艺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的最后一次合作,林艺仔仔细细将他的桌子擦的干干净净,最后摸了摸那张陪伴自己三年的桌子,竟觉得这是她唯一对这个教室里有念想的东西。
高考最后一天,全班同学都忙着清空自己的课桌,这些压了肩头三年的白纸黑字,终于寿终正寝,再不相见。
班主任在台上激昂地喊着:“希望同学们都考一个好成绩。”
如雷贯耳的穿透力并未换来半分回应。他似乎也很习惯,挥手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艺坐在最后一排,最后看了一眼从未搭理过她的班主任。三年了,还带着那副缠的越来越厚的胶带眼镜腿。他的眼镜看起来比她的还要寒碜。她总是在想,当初怎么就没想到用胶带缠几圈镜腿,就不用把刚买的眼镜踩在地上摩擦了。
她从不知镜框下的那双眼的真正大小,也不知那镜框底下的眼是否真挚。不过,她还是有几句心里话默默地传出来:“王老师,感谢三年来你的不理之恩,让我少了许多来自杨丽莲的麻烦。”她默念。
然后,她有序地收拾着自己的书本,每一页都卷了边,每一页无半字墨。脏脏的干净。
而隔壁的顾桥南则是把所有的书都扔进了垃圾桶,像扔一堆缠人的垃圾似的,看起来很舒爽、很痛快。正在她偷瞄时,他突然跑到她身旁,杵在她桌上说:“林艺,好好高考,几年后我去找你。”
她仰着头,看着那溢着澄净笑容的脸有些晃神。
顾桥南长得干净,笑容也干净,额间布满了汗珠,都很干净。
“来找我干什么?”她问。
“报答你啊,我这人可是有恩必报的,到时候,我去南大给你做值日去。”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我可是全班倒数第一,你是第二。”
顾桥南笑:“林艺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林艺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这句话,她心里嚼了好几遍。
她笑了。
你见过潺潺溪水边伴水而生,向阳而开的白雏菊吗?此时,他像那只绕着雏菊的小蝴蝶,停不下又不舍离开。
周遭纷扰,两人进入定格时空。
年少时的遗憾,都会成为一颗朱砂痣,定在心脏的正中间。
谁也看不到,自己又除不掉。
顾桥南走前,站在教室的后门,回头看一眼林艺。
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他潇洒挥手:“林艺,四年后我去南大找你还债,等我隆重登场。”
她笑着说:“好。”
至于为何答应?因为,真的欠了他。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那个肩掮蓝色风衣的少年,意气风发,随着落日的橙黄,从眼中迷糊消失。
一瞬美好和几瞬青春的逆殇在这一刻,如影如沫。
他们之间,没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