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熟悉的楼顶,钢罐后横七竖八的玻璃空瓶。她席地而坐,脑海浮现那张澄净的脸。

      ——她未察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林艺说的话都算数。”

      太动听了。

      手中不紧不慢地将巴掌大小的白底黑字沿边卷成一根细长条,随手拈起玻璃瓶,塞进其中,嚯——像个漂流瓶。

      藏哪呢?四处寻觅——

      眼一定,墙角交错水管的缝隙,刚好,拖来半人高废木板遮挡,严严实实。

      顶楼常年无人,废弃建筑料已生了阴绿厚苔,无人问津之处,安心。

      她家离学校不算远,落在半山腰的一个村,成片握手楼。遥望过去,上下崎岖。每次蹬楼梯,需与下来的人擦肩相让,他停我走,我走他停。第一百一十二个台阶,右手窄巷尽头,不见光的二层矮舍就是她的容身之处。

      因长年不见阳光,墙体被阴阴地爬山虎占了九分地。尤其雨后回潮,被风忽略、被光遗弃的二楼角房里沤着浓厚的腥臭味儿。打着老远,便能闻到。

      楸树下,一张矮桌,一盏茶,一盘花生米,看报的老吴热情地打着招呼:“艺艺回来了?”

      “嗯。”

      老吴摘下老花镜:“快高考了吧?准备怎么样啊?”

      林艺回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老吴呵呵乐。“要不我跟我闺女打个招呼,你去她那谋个事情干?”

      ——无事献殷勤。

      “老吴啊,你说的可是真的?”二楼阳台,杨丽莲磕着瓜子,牙花子一闭一合,“跟你闺女提好使不?”

      “那肯定啊,我姑娘在那边混的可好了,提一嘴不是问题。”

      杨丽莲有些兴奋,一颗卷如丝瓜络的脑袋从阳台探出,“那可太好了,你家闺女是个能干的,林艺马上就能去。”

      老吴乐呵:“哪能马上啊,怎么地也得把高考考完啊。”

      末了瞅林艺一眼:“还是学习重要不是?”

      一把瓜子皮从天而降。

      “考什么考,年年倒数第一,我要是她就不去考了,竟整丢人现眼的事情。”

      茶水落入瓜子皮,老吴伸两指捻起:“重在参与嘛,年轻人体验体验也不是坏事。看清自己,将来打工也能稳当些。”

      “你说的也是,不然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瞪了眼埋头默立的林艺,一腔都是火,“还不赶紧滚上来,竟站在丢人现眼!”

      简直和老吴闺女天壤之别!都是一栋楼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就飞出个凤凰,留个野鸡?不,野鸡尚会觅食,林艺不会。瞧她那样!缩肩弓背,不郎不秀,最后还是得靠她,真是上辈子欠着!翻个眼白,眼不见为净。

      刚走几步,忽转身跑回,露牙花子:“老吴啊,别忘了跟你姑娘打个招呼啊,我们随时等着消息。”

      两人跟说好了似的,完全没经过当事人的同意。

      林艺上了楼,杨丽莲说红了眼:“我这日子可算是熬到头,还有几天就彻底解放了,到时候你就跟着老吴她姑娘去谋生,我要的也不多,每个月你一半的工资打过来就行,其他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她嗓子里哼着小曲儿,盘算着以后每个月有进账的日子。

      林艺将书包扔在沙发,转厨房洗手,哗哗水声,遮不住浊声,只当她在唱歌。

      桌上一碗白粥和一盘榨菜,几年如一日的不变。

      她仰头而尽,一粒不剩,碗筷拾厨房,水池里堆满早上和中午的脏碟碗筷,还招了亢奋的苍蝇,她随手一挥,趁这工夫转头朝厅看: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绕指瞪眼,愤世嫉俗z杨丽莲哼的起劲儿,边涂紫色指甲油,这架势,等会儿应该出去见重要的人。

      她拈起抹布围着饭碗抹了一圈,对付了事,直到看不出油渍,有丢一堆垃圾的随手感直接丢进碗柜里。

      从厨房出来,天色将暗不暗,整个房子鬼阴阴地凉,林艺将灯管打开,才变的昏黄。走回房间,坐床一角,聆听戏曲,凝定那扇裂缝的木门,像残佚的章节。曲终,锁门声传来,她缓缓起身,轻轻扭转把手,随着杨丽莲的足印,悄随其后。

      依旧是巷子口,侧墙下,杨丽莲和寸头男人见面。

      这些年,每逢重要时刻,杨丽莲都会出去。如今高考在即,那个男人定会出现。

      “她非要去高考,你说怎么着吧!”

      她刚到巷子后墙,就听到了杨丽莲的怨声。

      那男人说:“那就让她考,这里是一万。”

      传来纸皮封的喀喀声,看起来,她收入手中了。

      那男人继续说:“考上了给她交学费。”

      杨:“你开什么玩笑!就她那倒数第一还能考上?”

      “我指的是万一,万一考上了,你把学费给她交了,以后就不是你管的事情了。”

      杨丽莲一度没传来话音。

      良久后,她才问出:“那要是没考上呢?”

      那男人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这省下的钱就当犒劳了。”

      老墙后头,黑夜将纤瘦人影裹在怀里。林艺的睫毛上覆着稀碎月光,薄唇弯起一丝笑。

      这算不算是,站在了命运面前——

      濡夜阒寂,慵乱的房子稍不留神便会生出各种杂音。杨丽莲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伸脖眼角乱望,拐角木门底下的缝隙没有透出光亮,吐一口气,直起了腰,一脸嫌弃地朝那方向瞥了一眼,鼻腔哼声:明日都高考了,还这么早就关灯睡觉,连佛脚都不抱,就那个破成绩,文曲星下凡都救不了。她到底在瞎担心什么?

      余光中现一抹鼓鼓囊囊地黑色双肩包。

      片刻后,朝着沙发方向走去。

      拉开拉链,矿泉水瓶子、一只水笔、指节厚的作业本,全是红叉;几本书,翻了翻,比她脸还干净,突然,一张巴掌大的纸——白底黑字。昏暗中,牙花子咧开,两手一拧,斯拉斯拉声持续几秒,一张板正的纸变成了细小的碎屑,洒在垃圾桶。

      她随意地扯出沙发缝里的破洞毛巾,挥手一扬,盖了上去。

      尘封。

      杨丽莲睡了一个美美的觉。接连几天,她都去楼下老吴家小坐。老吴热情,她也谄媚。老吴推着卡鼻尖的老花镜,看着饭桌上的三菜一汤,眼角迷失在皱纹里。

      “大妹子啊,我老吴可有口福啊。”他说。

      杨丽莲拢几下鬓角七分卷,抛出笑眼,露半分牙花子说:“你可是帮了我大忙,我啥也不会,就做饭还行。”

      老吴呲溜喝几口汤,呵呵笑着:“我闺女啊指定能带林艺赚大钱。我闺女说了,只要她努力,不出一年,一定能穿金戴银,到时候啊,你就跟着享福吧。”

      杨丽莲紧忙坐在老吴身侧,夹菜,蓄水,递纸,就差抹嘴。洗衣、擦地铺床单,半分不偷闲。正值午后,楸树枝桠娑娑几下,她摊开木桌,两人一桌一壶茶,一盘花生米,大有岁月静好之意。

      她将花生米往老吴那头推了推,说:“这是我在山脚老杨家买的,现炒的,香不香?”

      “香!”吃了一颗还想吃,嘴里留香,回味无穷。老杨家炒花生米是个绝活,略贵,平时他都省着来点,非节不买。

      杨丽莲一颗未动,只看老吴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老吴啊,我给你洗衣服时,看那羊毛衫质量可真好。”她举起大拇指。

      老吴哈哈笑:“那是我闺女过年拿回来的,我闺女说了,那羊毛衫在国外得好几百美元。”

      “美元啊?”她瞪目。几百美元,那得多少钱啊?心里盘算,越算越多,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一脸垂涎,望住老吴,“这林艺过去,那...那工资多少啊?”

      老吴手指头比划了一个二字。

      杨丽莲斗鸡眼,牙花绽露,语速极快:“你别看林艺天天闷声不响,可她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手脚还干净,老老实实的,这要是跟了你闺女,那你闺女就多了一个称心的跟班儿,你说不是?”

      老吴觑眼:“想做我闺女跟班分一口肉渣子的人多了去了。”

      杨丽莲谄笑:“咱不是楼上楼下这么多年了....”

      “哼,我就是看在林艺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才张这么个口。要是别人,就说卖菜老刘,他给我送了多少回菜,就为了给他儿子谋个机会,我都没张口,我就是看不上他。我这个人帮人忙是看人的,看不上的人黄金万两都没用,看的上的吃个三瓜两枣就行。”

      “是是是,还是老吴好,咱没做这么多年邻居,这回林艺啊,遇到救世主了,来年过年,我必须让她给你磕几个响头!”

      老吴神清气爽,飘在云端,挥手一甩,“严重了严重了,主要咱们楼上楼下的,相处这些年都不错,吃个三瓜两枣就成。”

      “欸——”杨丽莲脸显不悦,“什么三瓜两枣,老吴啊,我跟你说,你这年纪就得吃点好的,你想吃啥我都给你做。”

      老吴觑眼看她,从眼观到鼻,一眨不眨,直瞪瞪看他。

      “装不懂呢?”他问,“不懂行情是不是?”

      杨丽莲目瞪口呆。“啥....啥行情?”

      老吴夹了几粒花生米,觑眼看她,左嚼右嚼,边嚼边说,“我也不是平白无故介绍的。”

      也不知是无风还是这天闷热,杨丽莲鼻尖涔出豆大汗。
      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半天没吭声,只用那双直勾眼看他。

      既闹这出,不如挑明。“你也知道,这去沿海打工,没人带可不行。就算你自己去都找不到工作的,那边人团结的很,都是亲戚带亲戚,熟人带熟人。”

      老吴继续说:“我要得不多,前三个月的工资。往后林艺赚多少钱与我无关,你就自己拿着,随便花,怎么样?”

      原来,老吴说的吃的三瓜两枣是这个意图。

      杨丽莲心里犯了嘀咕:三个月,那就是六千块。带不是怕林艺白干三个月,就是这三个月她没钱进。

      老吴觑眼,看杨丽莲砸吧嘴,以为不同意,挥手一拍,花生米跳了好几下,茶水翻起了小浪花。“大把人求我闺女办事我都没答应,看在你养个孩子也不容易,我这主动帮忙还成错了。”下逐客令,“你走吧,当我没说过。好心当成驴肝肺,眼皮子浅的玩意儿。”

      花生米撒的四处都,杨丽莲慌神,三个月就三个月,比什么都没有强,她咬牙一口答应。“六千就六千,老吴,你可要答应我让你闺女好好带着林艺。”

      老吴缓了脸色。“那肯定,咱们这么多年邻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楼上楼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整埋汰事儿。”

      “是是是,”杨丽莲拾捯桌边花生米,颗颗重新放盘,端在老吴筷子边,“老吴就是仗义。”

      “咱亲邻居明着办事,我跟我闺女说好了,林艺前三个月的工资我闺女直接给我。后面的直接给你,至于你给林艺多少,就不是我管得事情了。”

      杨丽莲激动地跑到老吴身后,捏肩捶背,连连叫好。

      管她三七二一,三个月就三个月,还是老吴得人心。

      三日后清早,催人电话打来,老吴上去敲门。

      哐哐一阵,砸碎美梦,杨丽莲带着一腔怒火挥手一拉,竟是老吴,赶紧露牙花,侧身相迎。

      老吴站在门口,趑趄几步,真乱!沙发什么东西都有,胡塞乱塞,根本没有落座之地。

      “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啊。”杨丽莲倒了一杯水过来,端老吴手上,随手把沙发一堆脏衣拨到另一边,腾出半个屁股的位置。

      她对老吴笑:“你坐这吧。”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一堆里三层外三层的杂物坐在一起。
      他喝了一口水说:“我闺女打电话过来催了,叫林艺赶紧过去跟着她,包吃包住,她能照顾,你也放心。”

      “可真?”那牙花子又露出,“老吴啊,你太真仗义了,太仗义了!”

      “那肯定,就算我骗你,我闺女也不能骗你啊。”边说眼神往屋里飘,“这都高考完多久了,林艺呢?我都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杨丽莲说:“考不了伤心了,自己出去散心了,没事儿,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身上没半分钱,能跑多远。

      “那行,等林艺回来你告诉她一声。”老吴准备走,末了一句,“对了,买后天的票,我闺女说去接她。她忙,只有后天有时间。”

      “行行行,一定行,这后天啊,我一定让林艺准时出现。”她再三保证。

      老吴眉飞眼笑,上了头:“我闺女说了,等林艺熟悉了,就马上加钱。大家都是邻里,肯定优先照顾林艺,你放一百个心,今年年底,你这脖子上啊,一定能栓个金链子。”

      金链子,金链子,杨丽莲的牙花子露不停;亲自将老吴送到楼下后,还不忘再说几声感谢。

      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将林艺找回来。

      可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林艺这个人,没有朋友,独来独往,闷声内向。她该去哪找?去学校?不,高考都过了,定不在学校。她坐在沙发上(刚刚老吴坐的位置)直犯愁,想了半天林艺平时会去想哪晃荡;抓的脑袋上的卷毛更乱了,像个被掏的鸟窝。

      这个不剩心的小蹄子,竟给她出难题。

      一个找人心切的女人,数次挠头扯发后,满腔都是火,随眼望去,哪哪都碍眼,紧要下唇,憋出一条铁青,随手抄起沙发上的灰色毛衣掷到地上,踩上几脚,叉腰徘徊,边走边骂,“小东西,看你回来我不整死你。一天天的不给我找心塞就难受!”

      罢了,细数几天了,在外头不饿死也得渴死,估计晚上就回来了。她想。

      就这样,杨丽莲笃定林艺会自己回来。

      又过去两天,事与愿违,偏离轨道。她的右眼皮从半夜开始跳,跳的心慌,贴一层白纸,试图让眼皮白跳。她在家里急的徘徊,哪哪都碍眼,纸巾盒掷到沙发上,电视机开开关关,水喝了一杯又续上一杯,整个家里只有躁动的拖鞋趿拉声。

      真是鬼来敲门。——老吴上来问给林艺定票了没有。

      她谎称定过了,急忙打发老吴走后,匆匆跑回房间,她记得林艺身份证在柜子里,先订票在说,今天一定要找到她。

      墙角木衣柜,底部最后一层抽屉,几种坚果、半袋红糖、牛奶、甚至还有半排鸡蛋。统统拿了出来。翻,翻,翻——户口本、凌乱的收据、小票纸、她自己的身份证,就是没有林艺的身份证。不信!不信!不可能!在翻!空空如也,没的再翻。

      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柜子里所有东西拨了出去。半个身子里头,犹在尖叫:“身份证呢!

      身份证!

      在哪!”

      一件件的物体快速地从里头飞出来。

      什么都有,大小的衣服和瓶瓶罐罐,满地的狼藉。

      她恨着眼,攥着装满松子的瓶子狠狠地捶向地面,迸裂的碎片淹没了衣物,尖锐地刃角刺向她的眼球。

      牙花子铁青,嘴唇瞬间失血。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不肯接受满地琳琅,奋力地翻遍家里全部抽屉。电视柜、茶几、厕所、就连厨房碗柜,能藏的地方统统不放过,撒尽浑身力气,爬去床底、翻箱倒柜,什么都在,就是没有身份证。

      一个目瞪口张的女人,神情恍惚,瘫坐地上。

      “没了,全没了。”

      酱油汁游过脚底,宛如一条炮火引线。

      乍地——

      怒火中烧!七窍生烟!

      枯槁的双手腾空乱舞,毛衣、牛仔裤、半截口红、半罐酱油瓶,形成一个个抛物线,狠狠朝着朝门口砸去....

      “林艺!

      林艺!

      林艺!

      你不得好死!”

      无间地狱里索命的罪魂张牙舞爪地咆哮,身后带刺巨石紧追不舍,脓血四溅,骨碎肉糜,那罪魂仍不忘喊两个字。
      ——气数将尽,在劫难逃。

      南下的列车如期而至,车窗外广袤的大地和怒放的野花似与离乡的人告别。窗边,方圆的脸,厚厚的刘海,一位托腮女孩儿,充盈笑意的眉眼中向往着充满希冀的路途。
      悠悠斜阳如云绸,盛着她所有未来。

      人生不过尔尔;即被他人不喜、不闻,那便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大胆地向前走,定拨雾睹天,迎枯木逢春。

      “林艺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自由,随风而来。

      过去,随影而去。

      趁上帝眨眼的工夫,义无反顾地逃走,纵然猛醒,已在车马喧阗处。

      万物自化,听之任之。

      天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