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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

  •   01/

      木桌上的陈年油渍从罅隙里钻了出来,林艺捻着纸巾的边缘,眼前一闪,哐当一声,面前落下一碗白粥,溅得周围都是黏糊的米沫子,眼镜片上也未幸免。

      “小东西!没看到桌子上有抹布吗!”林艺的太阳穴被锅铲柄戳了好几下,那人犹在大喊,“聋了?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着?”

      铲子上的铜锈色油滴眼瞅着快滴在肩头,她道:“不浪费油吗?”

      杨丽莲立马将锅铲倒转过回去,满目怒气:“就你还知道浪费油?老娘自己买的油跟你有啥子关系?”

      她骂骂咧咧的走回厨房,粗鄙的话语依然继续:“你上一天学,我就得早起给你做饭,折腾你自己还不够,还得折腾我。我劝你多少次趁早认命,你就是不听。多读那么几年书,年年倒数第一,还不是照样出去打工?浪费那个时间干啥子?”

      每到这时,杨丽莲都会想起楼下老吴,重新坐回饭桌,不厌其烦地说:“你看看楼下老吴她闺女,十几岁就去沿海搞外贸,年年回来拎一堆出口的东西,一看就是外国货,老吴穿的羊毛衫.......”

      她精心烫的羊毛卷像个丝瓜络挂在头上似的,说起话来牙花子啮来啮去,这些年越发刻薄。

      “我吃饱了。”林艺打断了她的话,将粥一饮而下,不顾身后的谩骂,走到慵乱的沙发旁,翻腾出被报纸盖住的书包,扬门而去。

      身后,杨丽莲的声音就像讨债鬼,走哪跟哪,到了楼梯口,还能听着老吴家那个闺女如何风光。

      耳畔总算清静,刚出铁门,转角正碰老吴在楸树下看报纸。

      老花镜往鼻尖一压,笑着道:“艺艺上学去啊?”

      真是的,她除了上学还能去干什么?跟她姑娘去沿海做外贸吗?她表面维持着该有的微笑:“嗯。吴叔再见。”

      眼前掠过老吴的身影,微笑瞬间敛去。

      清早的阳光洒在巷子里湿哒哒的泥阶梯上,像一颗颗钻石嵌在上头似的;说实话,挺美的。她还能再看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她就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她谋划了六年的事情。

      她的母亲杨丽莲,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个事情,在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

      六年前,夏日虫鸣之夜,溲意扰眠,刚搭上门把手,朦胧视线中,见杨丽莲鬼鬼祟祟地跑出去。许是年纪尚小,没那么多鬼怪陆离,莫名其妙地偷偷跟了上去。

      巷子口拐角,杨丽莲正和一个戴着口罩的寸头男人在墙侧头见面。侧墙缝隙中,那男人鼻子很高,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了杨丽莲,很厚。

      他说:“这是林艺今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杨丽莲掂量几下,没什么好语气:“我一个没生过孩子的给人当妈,这辈子都搭进去了,你不涨点儿?”

      “你可以不做。”寸头男人想抽回牛皮信封,杨丽莲快速抢走藏到身后,嬉皮说:“开玩笑的,那么认真做啥子。”

      那男人没吭声,她又问了一句:“养到什么时候啊?”
      寸头男人说:“若她考上大学,我自有安排。”

      杨丽莲:“那....那考不上呢?”

      寸头男人说:“我只管她到十八岁。”

      那时候,她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听到这惊人的秘密竟毫无反应,那男人是谁也没趣知道。

      说起杨丽莲,她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是妈,很多时候,有迹可循。譬如:她生病的时候杨丽莲从来不管。又譬如:她经常不在家,一走就是好几天,甚至更久。有一次夜里高烧不退,杨丽莲让她脱光躺在床上散热。许是命大,趁着杨丽莲呼睡之时,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盘胶囊,只认发烧感冒四字,胡乱吞四颗,次日烧退。

      而今,一切说通。

      后来,她摸清规律,临近交学费之际,杨丽莲一定会见那个男人。

      其他之时,她在上学,尚不得知。

      再后来,从两人密谈以及杨丽莲的行为中,她知杨丽莲不甘她考上大学。怕那男人带她远走高飞。如果考不上,唯有打工一条出路,然后继续供养她这个“母亲”。所以,一切有关学习事项,休想要出一分钱(包括所有生活开销的钱)。

      知道这一切后,她便谋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隐忍负重多年,终于熬出头。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横穿马路,途经一片林子小路,脚踩泥泞落叶,教学楼走廊留下一排急促地褐色脚印。

      刚踏进教室门,后脚上课铃响。她走向最后一排,——差生的专属位置。

      而隔壁的他,竟然松垮地靠椅背,眼尾漾着笑,冲她抬下颌。——这算是挑衅?很意外。

      所以,今天被罚站早读的是她,而不是他。趁她罚站,隔壁竖起的数学书下的藏着一张眉峰松软的俊脸。——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笑。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

      他是一个看起来很帅气的傻子。家里有钱,开连锁超市。在这个三线小城里头算是首富。——她是这么听来的。略有苦恼,她总是猜不透投来的笑容是讥讽还是真诚。上看下看,他们并不是一类人。

      不过也有相同的地方。——成绩不好。

      罚站结束,趁整理桌面余光一扫:今天,他的早餐是三文治加一瓶牛奶。他每天都会带一罐,玻璃瓶子,看上去高级。开瓶喝了三口,便甩课桌里。第二堂下课是早操时间,回堂的时候他总是迟到。然后会从裤兜里掏出一堆小零食塞到课桌里,找回来的零钱悉数塞进书包外兜,拉链只拉半分。

      ——他叫顾桥南。

      这个班级里头的宠儿。只要他想,朋友便像一串红似的,连当一串子。事与原违,他不太合群。无论多少同学投来善意,他总是下颌一抬,算做回应。尽管那人如何锲而不舍,都被他嗯嗯啊啊地打发得无从接茬。这样一来,便灰溜溜地走了。据她观察,最多坚持五天。

      不过有一处甚是奇异,这些人虽不再主动与他攀好,但下一次见面依然会打招呼。而他,总是下颌一抬,算是回应。

      这种场面,她偷偷地羡慕。——自己若是男孩就好了。

      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她从来都是那个落在后头的人。颗粒分明的红色塑胶,灰白布鞋踏着白漆标线,踩边而行。微风掠过鼻尖,杂混草香塑胶味,越来越淡之时,她的斜影旁出现另一道影。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像一根麻花,交缠在一起。

      她刚找到一处僻静的石凳中坐下,那傻子跑上来,往隔壁石凳一座,撑头说:“喂,林艺,你干嘛不跟她们玩?”

      他指的方向是远处操场台阶上坐着扎堆女同学的方向。

      每一堆都是一个小团体,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偶尔地,会朝她方向看一眼,然后露出明显的讥笑。林艺收回目光:“我喜欢自己呆着。”

      “哪有女孩子喜欢自己呆着的。”

      “你不也自己呆着。”

      两人目光交揉,阳光洒在顾桥南半边脸,下颌线像刻刀割出来的直角。他是内双,浅虚的时候,像笑了一样。她承认他长得很帅,就是有点傻。尤其是撑头的时候。可那样的角度更便于相互观察,于是她将脸别一边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明显地释放出不想继续说话的信号,可是.....他竟前探身子,目光又糅到一块儿去了,他笑着说:“我不是看你一个人,怕你无聊嘛。”

      “我不无聊。”

      撂话,直接从石凳上离开。

      顾桥南不止一次跟她没事找话。她并不认为是同学之间的友好问候。指不定和其他人一样,等着她说什么话来。譬如:她也想跟同学玩,可是没人搭理她。云云。得到回话后,——传出去,嘲笑她。

      那时,只能独自站在漆黑的四周,等着黑暗一点点将她裹住,待人影越来越小,小到尘埃时,就像玩腻的玩具,不屑地散去。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最后一节课,走廊静谧,偶尔传来老师砸书的怒吼,那咆哮声杂着恨铁不成钢。她站在教学楼走廊,左顾右盼,其实更多的是看顾桥南,他没有追过来,才继续往前走。她的教室在最后一个,紧挨厕所,高三六班,不仅位置上吊车尾,成绩也如此。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衬在课桌,漾起一片暖暖的橙黄。果然是倒数第一的班级,并没有摞的很高的书籍,包括班级第一名的课桌也只是零散地放了两本书而已。十几步距离,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起初没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余光一看再看,专注凝听,十几秒后,耳畔并没有传来脚步声和打闹声,由此落了半分心,这才将视线从窗户收回。

      ——她的机会来了。

      她端坐在课桌之中,用胳肘无意地将台面上的语文书撞击下去,在弯腰的同时,一只手快速地伸向敞开半分口袋的黑色书包,迅速地将露出半角的十块钱掏出,夹在掉落的语文书里。

      一气呵成,动作娴熟,不过几秒。

      她假意拾拣书本,眼神透过窗户窥察教室外——走廊还是无人。半分心落了落,随便从课桌里掏出一张废弃得草稿纸,搓揉成一团,攥于手心,几步走到垃圾桶,不费力地找到余半瓶液体的玻璃瓶,同语文书一起收纳书包中,离开了教室。

      最后一堂体育课有不成文规定,——无需集合。同学们都趁着最后一堂体育课去小卖部吃的半饱才回家,只有她,着急忙慌的跑出了校园。

      学校后门除了一排矮窄的敞旧商铺,后头临着一个老村。七拐八弯,蹬上斑驳铁楼梯。楼梯安装在墙体之外,顶楼的门从来不锁,她蜷躯在一个比人大的钢罐后头,将半瓶牛奶从包里拿出来,仰头喝掉。跟她得来的动作一样,一气呵成。

      她的身旁,已经凑齐了十几个玻璃瓶。

      ——他总是这样,很浪费。

      与头顶那片透着紫青蓝的光相遇,视线白晃晃后,才拎起书包,把语文书摊在腿上,拿起十块纸币,细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折叠成正方形,藏在了书包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是她沿着书包的缝线割出来的。

      她承认这样很不耻。总是半梦半醒之际,惊恐起身,对那身影低头道歉。

      她不仅在心里头一次次发誓:将来有出息了,定会加倍还给顾桥南。

      是他的大大咧咧,养了她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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