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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木 宁 ...
宁亦止抬首,恰与榷之桓双目相对,他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显得眉目悄怆,与往日慵懒不着调的模样并不相配。
“就像这样,”榷之桓的脸上浮起笑意,嗓音低沉柔和,“当你催动丹田,将自己的灵力与我相接,便可以与我说话了。”
烛火偶有噼啪细响,像是应和着宁亦止心底的轻颤。
“你试试?”
“说什么?”
“嗯,就叫一声我的名字?”
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宁亦止阖住眼睛,感受着榷之桓体内涌动的灵力。对此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前世于颛顼阁日日相伴之时,于榻间悱恻之际,如何能忘得了。
“榷之桓。”
掀开眼帘,只见那人笑若朗月。
……
第一次见到榷之桓,是在某个萧瑟的薄暮,枯叶被素风卷离枝头,发出不甘的呜咽。
疱屋里大厨子说,西衢街老陈家白醋最是醇正,就命宁亦止绕道也要去买。他冷得哆嗦,手揣在短袄袖里。这时,猫儿喵呜的声响回荡在风中,惹得人频频回首瞻望。
原来是只玳瑁纹狮猫,它从凋败的梧桐树上跳到他身前,胸前一撮长毛垂到地面,走起路来轻盈又尊贵。
晚上抱着睡觉,一定很暖和。
宁亦止笃定了这个想法,卯足劲儿,兀地跨步上前却捞了个空。狮猫绕过他的裤脚,扭身往巷子里去。
于是他一路追上,最后临到一个死胡同,周边都是堆起的破席烂瓦,它无处可去了。
此时暮云四合,风呜呜地呼啸着。
一人一猫僵持了好久,宁亦止才趁着它回身欲要跳出围墙的刹那,扑过去将其揽在怀中。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它,万一断了骨头,可难就医。爪子锋利,在他手臂上留下好几道挠痕,冒着血珠。
宁亦止将外衣脱下,将其四肢折起裹住,这才老实了不少。
狮猫挣扎得力尽筋舒,喘着粗气不再动弹。
他抱着猫儿笑起来,继白大娘死后,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回身要走,头顶上忽然有一只破露木盆滚下,落在高高的茅草堆上,打了个旋儿,再又狠狠砸向杂货中。
“啊!”
宁亦止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一阵颤栗,往后被石子绊倒,噗地摔在地上。布包摔散了,猫儿从里挣脱而逃,迅疾如风地窜上高墙,消逝在视野。
“你!你……”他愣住了,怒火刹那间被浇灭。
一个小男孩捂着脑袋从箩筐下爬出来,织金缎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凝固的黑色血块沾在他嘴角。
是哪家侯门贵府的小少爷呢?
男孩与宁亦止见过的跋扈公子不一样,他看起来很难过很害怕,望着宁亦止的时候还有些羞愧,他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
宁亦止当场就原谅他了。即使他丢了一只珍贵的狮猫,还白落了几道血印子,却在此时忘了分辨得失。
“你受伤了么?这是血么?”
“我没事,多谢公子。”
哈哈,他叫他公子。
“那……你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里呢?”
男孩啜泣着不说话。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你告诉我,我带你去。”
这一带的路,于他而言可是分外熟悉。他跑得快,常常被叫去买这买那,还以两三刻钟为期。为了能按时回去,他早已经将这里的路径记得一清二楚,包括各种近道和巷口。
宁亦止伸出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男孩受惊地摇摇头,两只手藏在身后。
心里像有什么悬空而坠,宁亦止收回手,忽觉得自己的衣裳好破好难看,举止也不如男孩来得斯文。
“好罢,那你一会儿再去问路,你穿得这么好看,”虽然沾了点血,“但是别人看见你,都会帮你的。”
宁亦止点点头,转过身去。
这时他的袖子一紧,愕然回头,却见男孩快要哭出来了:“你……你知道哪里有……有安妥的地方可以容身一宿么?我只待一宿,明天就走。”
容身一宿……就是睡一晚的意思么?
“我那地方,只够我一个人睡。”
两个人也勉强挤得下,可是……
“原来如此,也可,那我……”男孩的目光瞥向一旁的角落。
难道他要睡在这里?这怎么可以睡呢?天气这么冷。有几天早上出门,宁亦止就见到有人躺在路边,官兵拿铁棍挨个捅两下,有些已是硬邦邦的了。
“你睡在这里,倒不如与我回去?”
男孩感激地露出一点笑:“可以么?”
“走罢。”
男孩很是谨慎且聪敏,拒绝了要将衣裳换钱的主意,而是将其脱下扔回箩筐下,在外面套上宁亦止的外衣。
回程中,宁亦止才知道他的名字:“阿木,我叫阿木。”
趁左右隔间的佣人还在忙活,宁亦止将阿木塞进自己的屋子里。白阿娘死后,他被赶出了原来的院子,住进了这里。
狭小阴暗,不到一丈见方,只有茅草垫起的软铺和一张被褥,旁边有一只散发着霉味的小柜子。
阿木似乎并不失望,他笑着朝手心呼出一口热气,对宁亦止道谢。
宁亦止在疱屋忙到了很晚才回去。其实他是故意的,晚一点走,就有机会顺一些多出来的吃食。
他机灵敏捷,往兜里揣了四五只神仙饼和一只鸡腿。
“快吃罢,”宁亦止看他看着自己,笑道,“你瞧我的兜就这么点大,装不了多少,只好在疱屋里吃完,才给你带回来一点。”
其实因为买醋买迟了,他们没有给他饭吃。
阿木撕了一点鸡腿肉吃,余下的放回宁亦止手里:“我胃小,咱们一起吃罢。”
三更漏断,月笼寒纱。宁亦止迷糊地醒来,仍旧是一片昏暗,蟾蜍咕咕声如呼吸伏而又起,响鼻声时从马厩透过隔板。
耳边有微弱的抽泣,身下的软铺也在颤抖。
他意识到是阿木在哭,于是跳下床,推开一点小窗,让月光洒进来。
“不舒服么?”
月光下的阿木泪流满面,他终于无法独自承受,趋身抱住了宁亦止。
“你……”你怎么?
许久没有人这样抱他,自出生时,爹娘就将他丢弃在雪地里,白阿娘捡到了他以后,也不喜欢对他做这样亲昵的动作。她是个寡妇,丈夫死得早,情根深种,不愿二嫁。既如此,也就没有了子嗣。若是她有个孩子,兴许就不会要他了。
阿木不敢哭出声,抽抽嗒嗒的,嘶哑着嗓子在他耳边说话,宁亦止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他们用刀扎穿了爹的心脏,捂死了妹妹,娘的尸体被他们扔进火堆……我以后只有一个人了。”
宁亦止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任他紧紧抱着,他练过武功,很有劲,搂得自己肋骨酸。
次日,两人默契地对昨夜的事情闭口不谈。
宁亦止给他道别后去疱屋了,没过多久又返回来,将门关上,说:“我刚刚听到他们说,半月后,皇帝会在墉都城办花灯大会,十二道城门会同时打开,五湖四海的人都会来。你那时再跑出去,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阿木就这样住下了。
钟鸣鼎食之家的璞玉公子,一朝却敛迹栖身奴仆间,当真云泥之别。好在他本性坚韧,对眼前的苦日子也逐渐游刃有余。仇家到处搜罗着他的消息,既然他不能抛头露面,就只在晚间出门。
每当宁亦止醒来,就见拂晓天色里,阿木曲膝坐在床头,怀里揣着几只肉包子,笑道:“快吃罢,还热着呢。”
那柜子太破了,摇摇欲坠,听说从前有个仆人在这个屋子里服毒自尽,就倒在那只柜子上。
宁亦止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可阿木住下以后,他就用积蓄去晓市买来一只旧木柜。晓市又称鬼市,丑时开市,寅时即散,常有家道中落或急钱之人在这里贱卖床榻几案。
虽是旧的,看起来却崭新,宁亦止很满意。
后来有一天,阿木就着跳动的烛焰与宁亦止说话。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问:“灯花大会的时候,你和我一起走罢。”
常听人说,旻景妖兽横行,贼人盗匪肆意地占着山头,不是京城可比的。
两个孩子,就更难了。
阿木说完就后悔了,他摇摇头,笑道:“我说笑呢,将来我再回来看你。”
宁亦止将这话咀嚼了好几日,不久之后,吃饭时又提起来:“外面再差也差不了多少,要不然我还是和你一起走吧。”
他说得很轻,还以为是再小不过的决定,殊不知这件事足以扭转他一生。
阿木也觉得是他一时兴起的傻话,就随意应和了。
那天夜深,宁亦止辗转反侧睡不着,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模糊间嘴里发出闷哼。
阿木冷不防地摸到满手的汗。
他赶忙爬起来,将宁亦止身上的衣裳剥下来,拿烛灯一照,才看见肩背和肚子都布满了淤青和紫色血块。
宁亦止醒来时,药已经上好了,阿木拿着热手帕在给他擦身子,一脸丧气。
“咱们到时一起走,天地之大,难道哪里都没有处容身了么?”
他们还是没能一起走。
而两人再度相见,时过境迁,都长到了俊秀少年郎的年纪。
一颗黑黝的人头滚到榷之桓的脚边,淌着腥膻的血。他怔忡地瞧了两眼,惊恐、绝望、双目充血的脸庞唰地离开视野,身穿锁子甲的西柘人提走了人头。
“扔进油锅里煮了。”
宁亦止笑着说,轻飘飘的。
求收藏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榷之桓只叫过宁亦止师哥。因为在他心目中,师哥是宁亦止专属的哈哈哈,要和别人区分开来
这本别站错了,宁亦止受,榷之桓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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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阿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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