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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哥,是你么?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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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惨白如骨的指尖要触及他脸颊时,锁链的长度到头了。
预料之中。
白衫鬼徒然在虚空里抓挠,不住求饶:“我错了,放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宁亦止被”吓懵”的意识徐徐回拢,强撑着自己站起来,登上了第三重楼。
第三重楼,乃琅琊小儿鬼。
在琅琊地界,这只小鬼曾捉弄一个老伯,乃至于老伯误将其孙儿当作是鬼怪,斩于刀下。
宁亦止故技重施,心里却不由思忖着,这每上一层楼,鬼怪倒是越来越凶悍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心理作用,他觉得略觉得抬脚走路也费力,仿若有隐身的手臂拽住了他。
第四重楼,乃吃心长毛鬼。
第五重楼,画皮鬼。
第六重楼,罗刹鬼。
……
宁亦止耳边的失鸣声愈起,像被灌了软筋散似的倒在木梯拐角,眼中画面颠倒转转不已。
奇怪了,难道这凡人之躯就这样经不起折腾?虽说鬼楼阵中施过法术,会使入阵者越发身体沉重,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几乎晕厥过去。
是因为昨日没有吃饭的缘故吗?
不行。
纵然此地昏昧黑魆,不见天色,但宁亦止还是能觉察到时辰在急遽而逝。
略待体力恢复,他就咬牙站起,一点点走上最后一重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森然尖啸如自九幽地狱袭来,兀地几乎要刺穿耳膜。宁亦止捂着耳朵半跪在地,如雨汗滴顺着额头、两颊和脖颈落下,打湿了地面。
鬼叫什么?待老子修为一成就宰了你。
那是一只九头鸟,身覆血红色的厚羽,目光如炬,戏谑残忍地盯着他,宛如看着一个已死之人、一盘可口的佳肴。它狭长的脖颈如蛇身摆动,贪婪又谨慎地伺机而动。
宁亦止数了数,有十段脖子,但只有九个头。
又仔细一看,原来有个鸟头不见所踪,创口血淋淋的皮肉外翻着,却丝毫不能为它带去疼痛。
这便是传说中的鬼车了。书中记载它会吸食魂魄,后来被咬掉一只头。从此以后,凡是它所到之处,染上其血,就会引来灾祸。
重邺门有祖训,鬼楼试炼绝不可伤人性命。
怕他作甚?
宁亦止在心底冷笑得发狂,抬头看向堂中央桌上摆的符纸。
方踏出一步,九头鸟的喉中就发出咯咯声,就像人骨在它的齿缝间被慢慢磨碎。
都是障眼法。
九头鸟的赤喙忽地张开,惊风与厉啸相随,宁亦止感到胸膛被狠拍了一掌。
“噗——”
宁亦止擦了擦嘴角,如愿以偿地看见一滩鲜亮的血。
很快,痛楚从肋骨蔓延开,心肺仿若嵌着几十把刀子,每一呼吸间有刀刃在不断扎磨。
此刻,榷之桓正沉静地注视着光幕,光幕中宁亦止的每一刻神情、每一声喘息都尽收眼底。他微握着拳,指尖捏得发白,仿若品味着某种蛰伏在那人俊美皮囊下的物什。
所有人都被调离,阁楼中只余下他一人,空荡荡。他如羊脂玉般细腻白皙的英俊面庞,一半被烛火所勾勒,一半埋在阴翳处。他看着宁亦止躲在石像下咳嗽,而那石像摇摇欲坠,须臾间就不再能成为容身之处。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会怎么做呢?
想到这里,榷之桓似乎也置身于狂啸,眉梢的静默被搅得粉碎,它轻拧着,浮起怨怼与悲哀,像是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将他衬得苍白。
他仍看着那张脸,一刻也不忍移开目光,他呢喃着说:”是你么,师哥?”
话音刚落,宁亦止躲不及而被裂石砸伤,九头鸟的阴霾再无顾忌地覆盖了他的眉目。
榷之桓浑似静止地看着山石滚下,却仍抱着对那个可能的渺茫预判而袖手旁观。
穿堂风过,他兀地起身,结印施法介入法阵,将宁亦止送离十八重鬼楼。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雪融化后泠泠的水声清脆不止,流淌进心里。同一时刻,他浑身卸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庆幸之余,眼神中掠过失落的无力。
不是他。
……
好冷,冷得骨头好疼。
宁亦止打着哆嗦,他恍惚记得这种感觉已经悄然远去,却还在梦里缠着他。
周府的冬天就是这么冷,自己的手很僵硬,黑井深得不见底,他打不上来水。
只能将雪埋进桶里捂化,悻悻地回去,给人瞧见水不干净,挨了一顿木勺,外加刷洗一天的桌子板凳和灶台。
晚上,他躲进下房的破被褥里,这里紧挨着马厩,常有马粪的味道飘进来。
其实倒也不算特别难忍受。
就是总想起白大娘。
他隐约记得那个寡妇,满头银灰相间的蓬燥头发,总也梳不顺。她小心翼翼地将藏在火炕里的银钱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清数,始终用的是左手,她的右手一动不动,与竹板缠绕在一起。
“这下我们有地方可去了。”
白大娘忽然这么说,笑出的皱纹一道又一道。
宁亦止点点头,用新缝的芦花小被紧紧裹住自己。
很暖和。
他不想起来。
想一直睡下去。
外面太冷,太困了。
有人轻唤着他的名字,他也不想理会。
“师哥,师哥,你醒了么?”
宁亦止忽而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一处洞穴中,穴外的白雪纷纷扬扬。
好像遭到鬼压床了,他说不了话,动弹不得。
一个身影走向他,面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师哥,不论他们对我说什么,我永远相信你。”
“师哥,我会每天来看你的。”
“饭菜在这里,师父封住了你的法术,你记得要吃,不然身子会坏的。”
“师哥?”
榷之桓最后叫了一声,听他没有反应,似乎断定他是真的睡着了。
而后,轻轻地,夹杂着雪落的声音。
一道吻落在他的唇边。
……
金缕洒在手背上,传来微热的触感。宁亦止坐起身来,柔软的被褥滑到腰间,他环视屋内的摆设,真是熟悉不已。
青砖的地面,云澹木的房梁门窗,不奢不陋,灵力充沛。
这里是颛顼阁,重邺门门主及其弟子所住的地方。
他明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鬼楼。
莫非是榷之桓将他带回来的?试炼失败的弟子不应该被送回凤鸣山下么?
难道他成功了?
不应该的。宁亦止很清楚,考官可以随时随地监视弟子的动向,所以危在旦夕之际,他也忍着没有使用前世学来的法术,若是露馅可就糟了。
那就是榷之桓救了他。
宁亦止想起昨晚的梦,不悦地皱了皱眉。
恰在这时,榷之桓推门而入,仙骨洒然,仪表不凡。
“醒了?”
“嗯,师兄。”
“我以为你让鬼吓破了胆,醒不过来了。”榷之桓不改毒舌刻薄本性地开口“慰问”起病人。
“有师兄在,怎么会怕?”
榷之桓笑着给他递了一杯茶水,算是做了一件人事。
宁亦止没有忘记要装作啥也不懂的乖巧师弟,他接过茶一饮而下,欲言又止地道:“师兄,我还可以参加明年的试炼吗?”
那如履薄冰的局促模样,真是演技精湛到炉火纯青。
“明年没有试炼了,除非长老或者门主还想收新徒弟。”
“那我……”
榷之桓看着他:“重邺门不养闲人。”
说罢,他留下一个油纸包就走了。
宁亦止愈发怀疑鬼车失控伤人是榷之桓动的手脚。可是目的是什么呢?就是为了不让他进重邺门?
今世两人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样做?
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前生的榷之桓也穿越到了这个榷之桓身上。
但想想自己曾对他做过的事情,他若是还记得,岂会留自己一命?
越想越是一头浆糊,宁亦止将油纸包拎到大腿上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五只糯米糕,依旧是热腾腾的,分别是栗子、香芋、红糖、芝麻、花生口味。
咬了一口,甚是香甜。
榷之桓不想要他留下,他偏要死皮赖脸。
宁亦止边吃边想着对策。既然这里是颛顼阁,那大不了就再往西跑,去三长老许攸居住的陆吾台,死缠烂打让他收下自己做药童。在对面捣捣药,扫扫地,夜黑了去偷挖天材地宝,说不定还能见缝插针给榷之桓使绊子。
夜幕渐渐落下来。
榷之桓似乎预感到他要逃跑,兀然来到他房中,堵在门前,轻道:“你要去哪里?”
“既然试炼失败,那我便只好走了。”宁亦止低着头道。
他笑了笑,道:“三师叔闭关了。我这么说,你还着急走么?”
想诈他,没门。
不待宁亦止说话,榷之桓忽然拿过他的包袱,甩在桌上。
“你做什么?”
榷之桓坐下,用平静地目光注视着他:“留下也可以,以后不许再像今天这么晚起。”
“我可以留下?”
“当然,从今往后,你来我院里做药侍,采药、劈柴、打水,样样都得会。”
给他做药侍?
叫他师兄已经是倒反天罡,今后还要端茶倒水伺候他?
他就不信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去处。
“师兄,我试炼已经失败了,不应该再让你为难。”
宁亦止弯腰去拿包袱,然而纹丝不动。
“只要你乖乖听话,日子自然好过。”
你大爷,喜欢就拿去好了!
宁亦止忍这么多天,总算要气炸了。居然这么跟他说话,叫他乖乖听话?榷之桓以为自己在训狗么?
他兀地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手压住,整个人被摁趴在桌上,动弹不得。
“不愿意么?”榷之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倦怠的笑意,“这难道不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