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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楼十八重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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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亦止混迹在一群叽叽喳喳、汗臭烘烘的参试弟子之间,曲折的山路重峦叠嶂,浓淡相间的雾气如裹在山脊的云,被各色植株析出陆离华彩。鸟兽毒蛇藏匿于交互掩映的树丛,自石隙钻出又溜回去。
本来可以省掉山门试炼的功夫。
都是因为榷之桓,想想就气得难受,他不住又地暗骂了几句。
好在他前世担任过几回山门试的考官,对试炼章程了如指掌。试炼被设成三道关卡,其一是鬼楼十八重,其二是心魔镜,其三才是测灵骨。
不过呢,当年的祖师爷认为灵根天定,然人定胜天。因而就抉择了“若木”作为重邺门徽记,其外形青叶赤华,意指为“生长在西方落日之处的神树”,由此延申而出的祖训是“敢为人先、孤守长夜”。传承下来的三道考核,主要权重也就集中在前两道,一道考验胆魄与毅力,一道考验心智。只要通过前两关,即使资质再差,保底也能去做个杂役弟子,沾点仙气,学些术法。
正忖度着如何安然渡过第一关,忽有一只斑驳掉色的水囊递到了他面前。
“喝点水罢,瞧你都不说话,嘴巴也干裂了。”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身着明亮的黄裳,眉目疏朗。
“不用。”宁亦止不假思索地回绝。
在这里交朋友没有什么好处。
“你真不喝?”
宁亦止没空搭理他,暗自琢磨着路程还剩几何。
前方的队伍渐渐慢下来,越走越拥挤,到最后几乎人人都肩摩袂接。
带队的弟子朗声宣布着什么,宁亦止站得远,听不太清,只是忽然有掌声从前方如浪涌起伏着扑向他。
“他说什么呢?”旁人一边跟着拊掌,一边问。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传过来:“考官来了。”
“哪儿呢?”
“就那个呗,你看啊你看。”
宁亦止感觉到莫名的忐忑流过心脏,而后看见熟悉的身影施施然登上高台,与人群中的自己对望,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
榷之桓。
领队弟子再度用他那感人的声量说话了,经由榷之桓提醒,才倏忽红了脸,傻呵呵地知道用起传音法术。
“第一重考核很容易,攀过眼前这座凤鸣山,山北面有一座十八层的高楼,你们只需要在明日拂晓时刻来临前,到最高的阁楼中拿一张门主亲自画的符箓,就算通过试炼。”
说得容易。十八重鬼楼,顾名思义每一层都关着恶鬼。虽然都是些小鬼,被法术所禁锢,伤不了人,但它会捏造出食人吸髓的幻境,将试炼者活活吓跑。并且每登上一层楼,身子就会愈发沉重,像背着数十石的重物。
从前做考官时,每每被这些人吓得屁滚尿流的场景逗得发笑,却不想有一日自己也得走一遭。
不过他知道此些鬼怪都是戴着枷锁蹦跶吓人的玩意儿,也就容易许多。
比身旁这些兴高采烈、跃跃欲试,却浑然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的人要容易。
宁亦止看着远处悠哉的榷之桓,心道,这厮八成想看我笑话,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众弟子排着队去签下生死状,说是不论生死,都与重邺门无关,当下就有几个人抖抖擞擞着不敢下笔。
不会出人命的。
所谓生死状,只是为了做戏做全套而已。
轮到宁亦止的时候,榷之桓就坐在一旁,对他微笑示意,他假装没看见,利索地写下了名字。
“急着走什么?”榷之桓在身后叫住他。
“师兄,什么事?”
宁亦止恢复乖巧模样地走回去,只见榷之桓的目光在他脸上端详,而后抬起他的手,在腕子上系了一根红绳,道:“此物被施过法术,若是在里面撑不住,只需将其扯断,就能退出试炼。”
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只,方才忙着跑开,竟然忘了。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榷之桓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
约莫在午时三刻,青山上钟鸣雾起,试炼山门已开,弟子们陆陆续续地上路了。
宁亦止记得有一条近道,最早是由几名试炼弟子联手开凿,听说他们入门之前是干盗墓的,最擅长钻盗洞。
不过,试炼者无时无刻不在考官的监视中,最好别作出太熟稔的样子。
凤鸣山没有搭造石梯,宁亦止循着前人踩踏过的痕迹,双手紧抓着两侧的杂草,一点点攀爬上去。前后时有人声,却几乎看不见人影,山林太过蓊郁幽深,竹梢尖利,像千万支矛戟攒空,更使人心怀惧意。
忽听一声惊叫,有人踩空沿山壁翻滚摔下,险些要全身没入竹尖。
宁亦止下意识地要伸手拉住他,却相隔太远,捞了个空。
幸亏有一道清泠的灵力拖住了那人,将其渐渐放回地面。
宁亦止望向不远处西面的小阁楼,意识到是榷之桓出的手,防止试炼弟子死于非命,也是考官的核心职责之一。
阁楼内,榷之桓立于阁楼的回廊间,青发半披在身后,随风微动,半座凤鸣山尽收眼底。
他轻叩勾栏,拈指间则用法力绘出一道光幕,幕中正是宁亦止汗透重衫的模样。
“邬玹,照我说的做了么?”
邬玹就是领队的弟子,他看起来并不比试炼者要轻松,满腹忧虑地看着鬼楼的方向,点了点头。
“按你说的,我将那群鬼物的锁链放长了几寸,法术禁制也减弱了。可是,”邬玹额间冒出点点细汗,心想着贵族少爷第一回监考就改这儿改那儿的,也不怕出事,自己仗着有爹妈兜底,他们这群人可就难说了,“这样真的不会出事吗?”
“由我看着,不会出事的,再说,长老们都同意了。”
“可是,千百年来,重邺门从未有此先例。”
榷之桓仍旧盯着幕中的人,笑起来道:“我要的就是没有先例。”
宁亦止总算登顶,不住慨叹纯靠手脚硬爬真是不容易。他顾不上形象地瘫在草地里,擦了擦汗。许多体力不支的人都坐在树荫下休息,再不支一点的已经回家了。
透过指缝望着日晷行过的轨迹,宁亦止估摸出个大概时辰。
最好在天黑前到鬼楼,否则到时候行速太慢,恐怕失之一厘就被榷之桓挑刺,再将他拒之门外。
宁亦止喝完了大半壶水,待酸痛感减弱几分之后,就拄着根单头圆钝的木棍下山去了。
“你要走了么?”
少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前,满面殷勤笑意,道:“不如一起走,进楼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我不喜欢与人同行。”
扶着一棵海棠枝轻轻落地,宁亦止回头,知悉少年没有再跟上,这才心情舒畅了些。其实人多人少也并没有分别,鬼楼看起来只有一座,其实那只是一扇法门,门外通向几百座形似楼阁、用以羁押恶鬼的法阵,每个人都会进入不同的法阵中。就算试炼者结伴而行,走进那扇门的顷刻间,也会发觉自己孤身一人,再无依靠。
那种瞠目结舌的惊恐状,他已经看过太多了。
本来就不应该依靠任何人。
愈发近了。是一座赤色的古楼,赤瓦赤砖,犹如被鲜血淋成,镶着的窗口黑漆漆,浑似一只只凝望着他的眼睛。
宁亦止紧咬着牙,跳下最后一块黑石。
狭小的门前堵着互相推诿的几个人。
“大林,你胆子大,先进去看看嘛。”
“胆子大能当钟馗使呀?你身上不是有南海求的护身符,开过光的?你先去探探路呗。”
“南海的菩萨,在这儿恐怕不好使。”
“没用你还戴,咋不扔……诶诶,小兄弟,你要进去么?”说话的男人拦住他。
“嗯。”宁亦止点点头。
“那你进去之后能不能告诉咱,里面都有些什么?我听人说里面有鬼啊。”
宁亦止无语凝涩,耸了耸肩就进去了。
人间忽晚。
冷风自虚空中吹来,像索命的恶鬼在他脖颈边发出嗤声,痒痒的、毛骨悚然。
适应长夜后,磷磷鬼火逐渐在前方现形,它幽幽地散发着青光,却几乎凝滞,没有生气。
第一重楼,只有鬼面獠牙的石像雕在大堂的墙面上,目眦龇裂,手抓人舌人肠,腰挂硬鞭铁锏。
榷之桓在看着他。
宁亦止虚张声势地倒吸凉气,而后惊恐尖叫,冲上木梯时还踉跄地跌了一跤。
第二重楼方到,宁亦止能感觉自己的肩背变得沉了几许,不过并不明显,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
通常达到第五重楼时,才会感到肩膀酸痛。
为了让自己在鬼楼中更像被恐惧折磨的局促孤儿,他特意绝食了一天,昨晚还没有睡觉。
他要让榷之桓见识见识,什么叫要成功,先发疯。
第二重楼关的是白衫鬼。
当年,他来人间勾魂索命时,遇一知己,知己朝他求饶,他便心软,将另一个阳寿未尽之人抓去当了替死鬼。
属实给自己没事找事。
宁亦止看见那白衣白面的男鬼,长发蔽面,蹲在墙角,手脚各扣着铁铐,与铜壁紧连。
感到有人来,铁链哗然而响,白衫鬼被铁链锁着,拖着身子一点点挪过去,哀声叫道:“我知道错了,你与他们说,快去和他们说,说我错了,错了!”
白衫鬼害人白白丢了三十年阳寿,地府律法严苛,理应还三百年。
谁也救不了他。
宁亦止腿软地跌倒在地,浑身颤抖,七分演,剩下三分是饿的。
白衫鬼一点点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