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修罗场(上) 此番比 ...
-
此番比试,定于五月廿十。
内门弟子一共三十二人,采用拈阄的法子两两配对,而后于神武台上分出高下即可,不得蓄意伤人性命。一旦有一方落败,则不论旧绩如何,都不予续战。这样层层遴选,不出几日就能决出魁首。真是修仙界的一大盛观呐!
神武台旁的仙缕阁中,已然聚起仙衫片片,大多是翘首以盼的外门弟子以及各路仙友。
一个小角落里。
“你们都觉得谁会赢呢?”
“八成就是纪知徽纪大师兄,或者傅闻,旁的人也轮不上。”
“不是说门主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徒弟么?”
旁人嗤笑道:“什么天赋异禀,就是个怪物。”
“何出此言?”
“方进门就将席岑衫打得卧床不起,不是怪物是什么?”
“你说什么。”
他们一脸惊愕地扭头,看见阴沉着脸的席岑衫,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谁卧床不起了?”
“没有没有,”说话者连连摇头,身子机械似地往后躲,讪笑道,“我们说的是那个宁什么什么的,那个,他顶撞师兄,被门主关起来两个月,受到了重罚,如今还没出来呢。”
“对呀,他想必还在养伤,不会参加大比了。”
席岑衫皱眉冷哼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走,众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他身着淡紫窄袖右衽裳,袖侧绣着玉蝴蝶花纹,连绵淡雅,略冲淡了些许倨傲的气度。
他径直走向被人群相趋附的傅闻,那人身着月白窄袖衫,软织上暗纹幽微,青发尽数挽起,由一根比方鸟为簪首的发簪固定。
席岑衫忙叫了一声:“师兄!”
傅闻的微笑敛去几分,看着他道:“伤好了么就出来?”
“早就无碍了,你不是知道么?”席岑衫朝他使眼色,不想让这件丢人大发的事情再被提及。
傅闻不满地偏过头,簇拥着他的人察言观色道:“不知宁师弟今日会不会来。”
“傅师兄在这里,只怕他敢来,门主也不愿丢这个人。”
“门主是老糊涂了。”
席岑衫冷笑:“你们不与他交过手,自然不知道他的阴招,师兄若与他对上,更要担心暗箭难防。”
傅闻看着他道:“我只怕他不来。”
纪知徽难得姗姗来迟,作为参赛弟子,他不可插手相关事宜,只能全权由二长老青泫与三长老许攸一同筹办。
见到席岑衫,他有一刹那的微愣住,很快又笑了笑:“师兄弟都到了罢。”
“还差一个胆小鬼呢。”
纪知徽环视一圈,眼中浮起几丝担忧,屡屡往门外望去:“时辰快到了。”
傅闻笑道:“这有什么不敢来?他难道不知道来日方长么?”
纪知徽正要劝几句,门外忽来异响,是青泫徐然走进楼中,各家仙友纷纷拱手致礼。他眼前亮了一亮,只见宁亦止从青泫身后走出来,朝他微笑,口型微动:“大师兄。”
青泫一一还揖,笑道:“师弟身体不适,失于迎候,我代他受缺位之过。”
“怎敢,怎敢。”
说话间,宁亦止已跃然来到纪知徽身边,先向席岑衫行了一礼,垂首道:“师兄,那日是我出手过重,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此时人们的目光大多被钉在青泫身上,只有周身几个人能听到他的话。
檀香忽然漫过身前,一道冷然戏谑的陌生声音响起:“你在讨饶么?”
宁亦止抬头,只见傅闻施施然地负手站在身前,头颈挺直,唯有目光下敛着瞧他,倨傲着审度他,而席岑衫却站在傅闻身后,幸灾乐祸地朝他挑眉。
“这位是傅师兄罢,”他气定神闲地直起腰,笑道,“久闻大名。”
傅闻觉得他是在讽刺他。
纪知徽忽道:“师父让我们上去拈阄了。”
见众人三三两两上台,他才松了一口气:“真怕你们在这里打起来。”
宁亦止笑道:“大师兄放心,我才没有那么笨。”
纪知徽偏首看着他好半晌,笑起来:“师弟,你这一遭真像是脱胎换骨了。”
“是么?那还要多谢师父。”
“宁亦止!”拿着名单的弟子在台前大声传唤。
宁亦止在众人的凝睇中走上台,只见中央的玉筒中放置着二十多根竹签,他不假思索地拿起一根就走,带着温然地笑意。纪知徽说得没错,他与那个身缠惆怅与茫然的小师弟相去甚远,愈发像起他那和笑敛情的师父了。
“师弟,你抽到的是什么?”
宁亦止伸出手掌,竹签上写着“坎”。
纪知徽笑道:“我抽到的是‘离’。”
宁亦止心底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伏羲十六卦。”
一共三十二人,两两配对,正巧是十六。
傅闻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走过,手里拿着“景”字木签。
“宁师弟。”
回头,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衫的少年,头发被玉冠收拢束起,发丝垂落在肩膀。
“你是?”
“我是檀栖。”少年的笑容很明媚,晃了晃手里的木签,道,“我也是‘坎’。”
这意味着两人在第一轮就要一较高下了。
“幸会。”
青泫振袍施法,将整座山峰都笼罩在结界中,以防妖魔前来捣鬼。
第一场是纪知徽,宁亦止立于台下观望,见他手挽银剑行云流水,进退翩然,就知道他收了许多力道。如此三十六招之后,才见分晓。
“纪知徽胜!”
第二场是席岑衫。宁亦止挺佩服他的,带伤上场,还死活不肯带武器,看来是想要一雪前耻。可惜对面见他这样,也只好抛下兵器,空手相搏。
席岑衫险胜,下场时脸不由白了几度,也仍不忘绕道去和宁亦止狠声道:“你给我等好了。”
因为前车之鉴,宁亦止选择了耸耸肩不说话。
第三场是傅闻。没什么看头,一招就将人打下了神武台,好在只受了点皮肉伤。
“傅闻胜!”
第四场是夏侯夷。许攸的大弟子,坐着轮椅上台,有人瞠目结舌,有人议论纷纷。
师父说他在阵法上颇有建树,却不知近搏如何。与之对峙的弟子使出一套剑法,却被夏侯夷以扰乱灵力场的方式一一化解,而后将其击落神武台。
宁亦止被他出神入化的招式震惊得说不出话。
“师弟。”夏侯夷下场以后来找他,“我是夏侯夷,抱歉,一直没能与你见面。”
“无妨。师兄,斗胆问问,你学的是什么功法,我怎么没有听过?”
夏侯夷一身灰衣,衬得苍白的脸更显病色,薄唇轻动,笑道:“只是些自创的小把戏,金玉其外罢了,说到底,仍是阵法那一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打法,对上与自己相差不大的对手还好,遇上高人就难说了。”
原来是这样,宁亦止拱手笑道:“谢师兄赐教。”
第五场是角竹,一位身穿青竹色衣裳的少年,年约十五六岁,脸红扑扑的,像孩子。
令宁亦止印象深刻的是他手里的弩箭,由北漠神谣木所锻造,外镶人鱼晶,是上好的兵器,不过更适于沙场。
“角竹胜!”
……
不知是不是青泫有意排布,宁亦止殿后而出,此刻残阳似血,云彩缱绻成天边饮鸠的朱鸟,将宽厚的羽翼伸向宇宙,意欲扶摇而起。
檀栖是青泫的小弟子,听说很受器重,青泫徒弟多脾气又怪,能受他喜爱想来不简单。
宁亦止金冠白裳,数着步子迎接生平首战,心底砰砰作响,却执意摆出闲澹风度。他知道,神武台下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要见识他的本事。
不过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的师父闵淮。
这个名字时时携来光辉,又覆下阴翳,无所不在。
总有一天,他暗自发誓,他也要他们也记得他。只记得他。
檀栖俯躬作礼,亮出一对峨眉刺,淡笑道:“师弟,承让了。”
言罢,檀栖忽跃至身前,将峨眉刺探入宁亦止的胸膛,他偏身躲开,发间的衔月钩在碰撞缠绕时发出清响。
宁亦止空手与他过了几十招,才将其兵器打落,桎梏住他的双手,眼见着两人就站在神武台边缘,浅笑一声:“师兄,得罪了。”
步履一转,就要将檀栖推下台,不想有荧光穿行,一柄半臂柳叶剑自檀栖袖口翻飞而出,直刺宁亦止左边的前关穴。这招虽阴险却聪明,若是偏身躲掉,重心就会往外移,檀栖稍使劲就可反败为胜。而若是硬捱了这一下,明日他也不用比了。
台下惊呼声频起。
宁亦止想起夏侯夷所言,柳叶刀的刺穿路径、空气中灵力的分布、两人的站位……就在这么一刹那的时间里,他算出撬动局面的支点,将右手放置在小腹上企图爆破灵力,从而使周身的灵力波动辗转相及,达到一箭双雕的结果。
谁知檀栖忽而将柳叶刀往回收,只割下他一缕发丝,而爆破后的灵力将檀栖震下神武台。
“宁亦止胜!”
有人过去扶起檀栖,只见他嘴角留下血丝,对着宁亦止恬然一笑。
“恭喜。”他说。
纪知徽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宁亦止拨了拨碗里的饭粒,苦笑道:“有什么可恭喜的?我知道,他们都在背后说,我赢的不光彩。”
已经很晚了,明日还有第二轮。可是纪知徽仍旧来到颛顼阁,看穿了他的重重心事。
“赢了就是赢了,有什么不光彩?”
“檀栖手下留情,我才赢了。”
纪知徽说:“那是檀师弟的选择,如果是你,我知道你也愿意这样做。”
宁亦止良久无言。不会的,他不会的,如果是他,他只会在对方爆破前,将柳叶刀再刺进几分。他为什么要将唾手可得的果实让渡给旁人?
大师兄,你真是天真。
不是人人都像你的。
第二日,宁亦止,纪知徽,傅闻,夏侯夷,席岑衫,角竹,都意料之中地晋入第三轮。
第三日,拈阄采用四象,分别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
纪知徽与席岑衫抽到了玄武签,宁亦止则与夏侯夷抽到了青龙签,他与其遥想一望,各自微笑颔首。
也罢,他彻夜不眠,破解了夏侯夷前两日的所有招式,若依然败在夏侯夷手中,倒也心悦诚服,
傅闻所向披靡,赢得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出尽了风头。
真是各人哀乐,难以共情。
这样想着,宁亦止意气轻扬地登上神武台,雪裳微漾,像翩然落下的雪花。
“夏侯师兄的阵法变化莫测,他肯定是要输的。”
“这才第三日,只怪他运气不好罢。”
夏侯夷朝他颔首,而后周身的灵气变得诡谲无常,轮番朝他逼近。宁亦止默念着昨夜的释解之术,有条不紊地将进攻的尖刺变作护盾,一切尽由掌握。夏侯夷对此很诧异,他咳嗽了两声,直起身再又布下了一道自制法阵。无人见过,也就无人能破。
宁亦止意识到此是全然不同的攻势,遂摘下衔月钩,将其变回正常尺寸,手掌翻飞,将其朝夏侯夷刺出。
还是晚一步,法墙将银钩震回,四面流动着飞舞的符文。
已经被困住了。
许多有关阵法的书籍,他都还未涉猎,如何能破得了夏侯夷设下的法阵?
不论宁亦止用何法术,但凡触碰到法墙,就会被稳当接住,而后沿着法墙辗转游走,到最后彻底变换方向,朝他反击回来。
不多时,宁亦止的左臂上被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台下的席岑衫抱着胳膊得意地笑,可隐隐也担忧傅闻会与夏侯夷对上。
没想到这个成日病怏怏的瘸子,竟然这样深藏不露。
宁亦止施咒止血,眼望着从容不迫的夏侯夷,脑中忽然穿过一道激流。
夏侯夷并没有往这个法阵注入灵力,为何这个阵法毫不衰减?这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宁亦止再度将衔月钩刺探出去,他看着衔月钩被法墙裹挟而过的路径,恍然大悟。
在经过中间某个节点的时候,衔月钩的速度显然变慢了。
那么就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座阵法其实是由两道法阵融合而成,在经过两阵之交时,它的速度才会由于阵法间的相斥而变缓。其中采用的是阴阳两仪的枢机,相克相生,有四两拨千斤之效,因而只需耗费一点灵力,将法墙表面的空间折叠,就能死死地困住阵中人。
即使在长久的攻势下,阵法衰减,法墙中的灵力也会在受到冲击时急遽转移,造成灵力没有损耗的假象。
很快,被围困住的人就会自乱阵脚,胡乱出招,最后死在自己功法的反噬中。
果真是极妙的阵法。
夏侯夷看出他已经勘破妙门,却波澜不惊,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要么认输,要么一直耗下去。
只有一个办法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