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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剔魂 变故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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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陡生以后,宁亦止就被纪知徽带回来承云轩,原想替他包扎,却被阻止:“大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纪知徽见他面无表情地将药酒洒在伤口上,微愣了一下才说:“若缺了什么,尽管和弭伯讲,或者来找我也可以。师弟,你也别太担忧,只是小打小闹,岑衫也没受什么伤。”
才怪,那人本来就看他不爽,这下好了,彻底结怨了。
而且他们还是在青泫家门口打起来的。
想想青泫那张拉着的脸……
诶,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
还能更倒霉一点么?
纪知徽没待多久就走了,虽然他嘴上一直说没事,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探病了。
“在外面打架了?”
弭伯忽然出现在身后,看着宁亦止浑身上下白白净净,也就左掌裹着白纱,道:“看来你也没吃亏。”
今天没被怎么样,两个月后的擂台上就难说了。宁亦止本以为众目睽睽之下,随口说说也无妨,是那人一点就炸,眨眼间银刃已经跃到胸前。他也没办法,下意识地出掌自保,谁知那人原先还气势汹汹,突然就跟纸糊的似的滚下去了。
“打了哪一个?还是一群?”
“一群倒也不至于,”宁亦止苦笑着回想,“师兄提起那人叫岑衫。”
“岑衫?”弭伯挑了挑眉,凛如寒冰的脸在两人相处之后逐渐融化,“他叫席岑衫。如果是他的话,那倒没什么可奇怪了的。从门主将你带回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宁亦止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他也很想拜入师父门下,却没拜成,反倒让我拜成了?”
弭伯笑起来:“你只猜对了一半。想拜门主为师的不是他,而是傅闻。傅闻是青泫的二徒弟,是席岑衫的好师兄,两人走得非常近。旻景国的国都是墉都城,而墉都城下有三大辅都,分别为梧河城,峋北城,君晏城。傅闻就是辅都之首梧河城的少城主,如此显赫的家世,自然也就有几分心高气傲,甚至是目中无人。”
“当年,梧河城城主携子来到重邺门,就是想让门主收下傅闻,谁知闵淮的脾气实在……总之他怎么都不肯收。如今听闻你连三重试炼都没去过,却被收作亲传弟子,他自然觉得面上无光。”
“然后,我又当众揍了他的人。”宁亦止捂脸道,“他一定回来找我麻烦,甚至不用多此一举,因为两月后就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傅闻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他打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所以,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么?”
宁亦止拧眉:“负荆请罪?”
弭伯摇摇头:“你该拔得头筹。”
“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分明打赢了席岑衫。”
“那是个意外,我甚至连他何时拔剑都没看清。”
弭伯见他执拗至此,似乎大失所望,缄默地瞧了他半晌,才悠然道:“你认为闵淮将你带回来,只是为了教你点法术么?你认为他送你上论剑台,就是让你去挨揍的么?”
宁亦止心底被触动了,可不待他说话,弭伯就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他在黑蟠林等你。”
他坐在黄昏的末光里揣摩着弭伯的话,有许多往事涌入心潮,怎么也止不住,他总是这样,无法克制自己的所思所想,真怕有一日,它们会滋生长成一棵将自己都遮蔽的树。
于是他兀地起身,算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对抗。
黑蟠林在遥望时很像一片被烧灼过的荒林,黝然如漆,无半点绿意。而身入其间以后,脚下都踩着松软潮湿的黑泥,四面矗立着树干粗壮的黑蟠树,枝叶稀疏零落,看起来着实可怜。
宁亦止在一陂池水里找到了闵淮。他只穿了一件内衫,湛蓝清澈的水浸到了胸膛,双目紧闭,无声无息。
“师父。”
“嗯。”闵淮款款睁开眼睛,清亮的眸子如古井无波,唇瓣轻动,“你也下来。”
宁亦止学着闵淮脱掉鞋袜,剥下层层外裳,最后只余下一件内衫。这池子并不深,却蓝得不对劲,宁亦止往池底望着,发觉有半明半暗的流光。
闵淮又道:“下来。”
惜字如金却又刻不容缓。
宁亦止将脚放进去,却兀然觉得如啮咬般刺疼,仿佛水下有无数可致人死的赤蚁。震颤而起的水波游至闵淮身前,他必然已察觉到宁亦止所受的疼痛,却仍闭目养神,不闻不问。
既如此,这池是怎么也得下的了。
宁亦止下了狠心,猛地跳入水中:“呃……啊。”
一声低吟从唇齿间泄出。
他觉得自己浸泡在了滚烫得冒泡的熔浆里,浑身既痛又烫,只能死死抓挠着岩壁,克制着躲回岸上的强烈求生欲望。
为什么师父像在泡温泉?明明这么……疼。
思绪逐渐地土崩瓦解,宁亦止被剥夺了思忖的能力,连时间流动也不再能感知到,身边一切的虫鸣风动都在陷入虚空。
真的撑不住了,手脚似乎在与身体做割离,然后是腰腹,肋骨,咽喉。
意识彻底涣散过去,迷蒙间有一张模糊的脸。
等到他再度听到风声回荡,他看见自己的身子一半都埋在土里。
他真的死了?
宁亦止悚然一个颤栗,立时醒过神来,而闵淮走到了自己面前,正意味不明地垂头微笑着。
他有点想把另外半截身子也埋进土里,总比这样与之对望着好。
可是师父既然在这里,那就说明……
“我没有死么?”
闵淮声如琮琤:“当然,此池名曰剔魂,如今你乃一缕游魂遨于天穹地舆间。”
宁亦止还仔细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闵淮:“那不就是死了吗?”
说得跟金榜题名了似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呢。
“肉身不灭,魂体犹存,何谈死一说?”
“我的魂魄还能回到身体里?”
闵淮微抬了抬下巴:“你瞧瞧你的身后。”
像初生的婴孩,宁亦止还不会用魂魄转身,一使劲就窜进地里去了,四周黑咕隆咚的,更辨不得方位。
“师父!”他大喊一声,遂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腕,将其往下拉。
噗然钻出地面,宁亦止这才发觉自己是挣成了个头朝下的姿势。
闵淮松了手,退后几步,道:“筋骨牵引肉身,魂魄则需要意念驱使,明白么?”
意念。宁亦止的神识一片混沌,无数的人与事如凛风迎面扑来又掠过无痕,周而复始,靡息不绝。刺骨的风像刀子割着皮肉,爹从狭隘的巷子转身踏进漫天大雪里,白阿娘不住地在念叨,念叨人心险恶,都是没良心的,都是昧着良心的啊,阿木拢着自己小憩,温热一点点漫在身上,转眼又空荡荡……
若都忘了,也是好事,可为什么……却又放不开呢?
宁亦止呢喃:“人非草木,又如何能忘却?”
“我没让你忘,只是不要再让它们席卷着你走。”
“我没有,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我自己,与旁的一切都无关。”
闵淮笑了笑:“你问心无愧?”
“无愧。”
“那你的魂魄为何会受制于此,动弹不得?”
宁亦止被问得一时口讷,闵淮知道要他突破也不容易,索性落回池中闭目养神,道:“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心无旁骛,我们就什么时候开始修习功法。”
就这样被倒挂了一夜。赤乌从峰峦间扬起巨翅时,他还以为要魂飞魄散了,好在人间的志异话本都是瞎写的。
他若百无聊赖地荡着,也没有什么杂念,可一旦集中念力,就糟了。
闵淮仍旧在池子里泡着,对面还有自己安详的肉身。他不知道闵淮的耐心什么时候耗尽,就像坐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下,真叫人难受。倒不如赶紧砸下来。可真的砸下来又不甘心。
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再被它们席卷呢?宁亦止咀嚼着闵淮说过的话,青乌色的甲虫在眼前悠哉爬过,忽然吧嗒一声,脚底打滑得摔翻了面,正如他心底那声珠玑撞玉。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师父的意思是这个。
闵淮徐徐睁开眼睛,只见宁亦止正赤足立于池畔,青发垂至腰间,朝他洒然地施了一礼,笑道:“师父。”
“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了许多,才只两日。”
宁亦止有些惊讶:“只过去两天而已?”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问:“师父,您当年头一回剔魂,是不是比我快了许多?”
闵淮回避了这个问题,道:“你可知,我为何要你用灵体修炼?”
宁亦止瞻望着高悬的太阳,轻道:“师父,灵体在世间的流速是否有所不同?还是仅仅因为我心里觉得度日如年,所以才觉得这里的时辰走得十分慢?”
“你说的不错,对于灵体而言,凡间一日的光阴就如同半月之久。而两个月,就如同三年。你根骨奇佳,潜心修习三年,只怕门中弟子没有几个是你的对手。”闵淮欣慰地走近他,笑了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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