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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修罗场(下)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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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亦止紧紧握住衔月钩,青龙筋缠在他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他看见夏侯夷半阖着长目,凝神望他。他对其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遂以不及掩耳之疾将琉璃钩脱手抛出。钩身回折,宁亦止翻身躲过,将手中的另一只琉璃钩往反方向抛去,两力相抵,就此消散,再度落回手中。
就是这样。他故伎重施,体察阵法的薄弱之处。琉璃钩踩着繁密的鼓点,白裳在翩跹间流作虚影,令人无不惊叹他的身法之精妙与熟稔。
夏侯夷蹙眉咳嗽,再度运功,欲要将阵法加固。
他有的是时间,而加固后的阵法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宁亦止意会错了衔月钩的方向,被狠狠地刺中胸膛,他半跪在地,噗地吐出鲜血。
“师弟,认输吧。”夏侯夷用神识传音与他对话。
他不予理会,拭去血站起来,灵力流失,腿脚发软。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纪知徽恳切地望向青泫,他却一点也没有要出手罢止的意思。
再又是一轮交锋,宁亦止的耳下狰狞着一道血伤,身上更是有数不清的细痕,神情却无半点哀戚懊恼,反而愈发疏狂倔强,他听不清台下的声音,飞短流长也好,好言相劝也罢。他始终都注目在四周的灵力与衔月钩上。
天地黯然,万物息音。
夏侯夷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而后注入了第三次灵力。做个了解罢,他想。
宁亦止的眼底刹那间冷静得能漫出薄冰,他忽而垂目念咒,掐出一道隐若游丝的法决,刹那间遁地无影,只有寥寥几人见到了他所施的法咒。
夏侯夷察觉端倪时,已然来不及了,殊异的暖流钻入丹田,维持阵法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倒流。他再度运气,却纹丝不动。这是什么把戏?
阴阳两仪阵訇然中塌裂,宁亦止已至身前,用衔月钩抵住他的喉咙。
“这是什么?”夏侯夷用那双偏灰的瞳仁看着他,语气安然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
宁亦止不顾鲜血沿着面颊流下,压低了声音笑道:“这是为师兄量身所造的反舍咒。古经有云,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师兄所创的阵法契合了阴阳平衡的理念,所以阵法相容,于是我猜想,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也能在师兄的术法中相容。”
夏侯夷听到此处,忽觉得颇有意趣,扬声笑道:“怪不得,怪不得,既然是这样。”
“是师兄让我有了可乘之机。”
他坦然地摇头:“是我输了。”
司礼的弟子稍滞了半刻,这才回神过来高声道:“宁亦止胜!”
在半座山头鼎沸的拊掌呼声中,宁亦止用灵力支撑着自己走下台。纪知徽早就候在神武台前,眼疾手快地扶稳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我没事大师兄,还想留下来观战。”
才说了这话,司礼弟子就念:“第二场比试,纪知徽,席岑衫。”
檀栖跳出来笑着说:“大师兄,我扶他去坐一会儿。”
纪知徽点点头。
他们在仙缕阁寻到了两个视野还算辽廓的位子。宁亦止半靠在梨木椅上,檀栖拿出药丸给他服下,顿时觉得气血充盈了许多。不久,夏侯夷托人为他送了一贴伤药,宁亦止笑着收下,叫他不要担心。
才怪。
宁亦止眺目观望着席岑衫与纪知徽的比试,不时用灵力缓解疼痛。
檀栖托着下巴,忽然问他那一招叫什么。
“反舍咒。”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宁亦止现在不太想搭理人,淡笑道:“我随意取的。”
“哦。”檀栖乖巧地点点头。
席岑衫实力不弱,但也明显不是纪知徽的对手,因为纪知徽有意让他,才缠斗到现在。真是让他走了运了。
宁亦止不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困倦,打着哈欠放软身子。胜负已决,用不着再看了。
快要睡着的迷蒙间,他听见檀栖说:“席岑衫喜欢大师兄。”
“唔……”宁亦止敷衍地应着,稍后陡然睁开眼睛。
“嗯?”
他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檀栖指着神武台上你来我往的两人,笑道:“你瞧他的眼神。”
宁亦止趴在阑干上看,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出来。席岑衫一如既往地臭着脸。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剑气比之前还要凌人几分。
“他们靠近的时候,席师兄会偷看他的脸,你没看出来吗?”
好像还真是。
宁亦止觉得这是高门贵族的通病,莺莺燕燕唾手可得,于是就要盯上些不一样的。
“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宁亦止往回躺了一会儿,摸了摸鼻子,兀地又起身:“我先回去了。”
檀栖想送他,被回绝了。
第四日。
场上只余下纪知徽,傅闻,宁亦止,角竹。
宁亦止抽到了角竹,那个带着北漠神谣弩的少年,青衫一摆,在暖阳下笑道:“师兄。”
“我不是师兄。”
他挠挠头,仍傻笑:“我叫习惯了,不好意思。”
宁亦止昨日的伤还没痊愈,两个人打了半日,衔月钩背才将其击下神武台。
而他下台没多久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弭伯就在他榻边坐着,给他拿了吃食和药,还有一盘糖渍的蜜饯。
其实用不着这样,药的苦味他还是受得了的。
不过胸口闷闷的,就没有说话,简单道了声谢就睡回去了。
再度醒来已经是深夜了,不远处坐着个黑色人影,给他吓得够呛,忙问是谁。那人自推轮舆款款过来,笑道:“伤还没有好么?”
他心想颛顼阁怎么谁都能随便进进出出:“旧伤添新伤呐。”
夏侯夷忽然沉下脸:“你很想赢么?”
“是挺想的。”宁亦止不吝地展露野心。
“你知道这次大比是为了什么吗?”
“是为了选出下一任门主和掌事长老。”第一名做门主,第二名做掌事长老。
夏侯夷笑起来:“可也许这两个位子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好坐,真的想好了么?”
“师兄如今才与我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夏侯夷点点头:“今日大比,傅闻赢了纪知徽,希望你准备好了。”
说罢,他的双臂扶上轮舆,利落地转身。宁亦止忽然叫住他,幽幽道:“师父说你博览群书,天下事鲜有你不知道的,那你知道要怎么找到一个走散的人么?”
夏侯夷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阿木怎么可能是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字。况且他那时深陷囹圄,怎么会把名字告诉一个才认得几天的人。
“长什么样子?”
“我可以画出来,不过那时他只有十岁。”
“那好,你画给我,兴许还可以找到。”
门咔哒地合上,宁亦止躺回榻上,突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就算是想到明天可能会被傅闻打个半身不遂,也没有那么烦躁了。谁先半身不遂还说不定呢。
第五日终于到了。
今天用不着拈阄,可在仙缕阁中,青泫还是挥手让他们上去。宁亦止有种不详的预感,心里突突地跳。
看见案上摆的东西之后,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占吉凶的天分。
那里放着的是一张生死状,文绉绉地写了一堆字,总而言之就是可以往死里打,打死了另一方不用负责。
傅闻也愣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然后他就很利索地执笔签押。
真的有必要吗?而且他真把傅闻打死了,整个梧河城都不会放过他的吧!这破纸到底有什么用啊?
宁亦止瞄到了青泫一贯的臭脸,也不敢表达自己的困惑,签完就识趣地滚下去了。
纪知徽与傅闻耳语交谈了两句,很快面露愕然,显然也是不知情。当众人都在神武台旁落座时,宁亦止观察到纪知徽正在与青泫说着什么,但很快就被说服了,摇摇头往他这里赶。
“师弟,”纪知徽叹气,“别太逞强了,实在不行认输就好。”
敢情连他都知道自己不敢对傅闻下狠手,所以只好劝自己认输。
青泫这厮,就是故意想让傅闻赢罢!可恶,偏不让他如意。
宁亦止上了台礼节性地拱手:“师兄,请赐教。”
没想到傅闻今天突然改性了,朝他恭敬回礼,虽然神色不太亲切,不过也实在难得了。
傅闻手持一柄炽红的剑,像在地狱的岩浆中所锻造,剑首镌刻着毕方,剑茎与剑身上有曼珠沙华绽放。
宁亦止呼吸一滞,就见绛红光掠过,抬手铿锵重响,手震得发麻。好快的剑法。
他凝神体察着傅闻的身法,一刻也不敢松懈,只觉得自己被一团绛色的浓雾围住,浓雾中有千百只灵巧万分的赤炼蛇伸出毒牙。
许多回合后,宁亦止用衔月钩缠住剑身,而后翻身将另一只琉璃钩刺出。
刺空了,不过也扭转了只守难攻的局面。
可惜胸口的伤忽然崩裂开,炙烧般的剧痛让他力道失准,俯身才堪堪躲过一剑。
宁亦止极力掩饰疼痛,但难抵脸颊上涔涔流下的汗水。傅闻并不比他好多少,前些日子的伤势未愈,方才又被衔月钩刮蹭到了拿剑的手腕。
最后一场的激烈程度因伤牵制,要平和了不少,虽然在场许多人并不能看出来。
到最后,两人身上的伤愈来愈多,却还没有分出胜负,宁亦止怀疑这场是在比谁先晕倒。
傅闻低哼着刺出一剑,宁亦止躲不及就用手掌扼住剑锋,傅闻腕上有鲜血飞溅在他脸上,黄昏里的残阳一时变得更红了。
两个人疯得不逞多让,像两头野兽在濒死中撕咬。
“嗤”然一声,离鸣剑贯穿了宁亦止的左肩骨,衔月钩倏然坠地。傅闻望向他,却捕捉到一丝狡黠的神色,然而宁亦止的双手已经握住他持剑的腕子,将剑往前送了几分,割开骨肉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傅闻试图挣脱,却已经太晚了。宁亦止忽然使出一掌,用了所剩下的全部功力,将其推下神武台。
宁亦止觉得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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