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闵淮 生亦何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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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花般的灯盏悬在檐口，投下一圈圈旋转的光晕。宁亦止藏在晦暗墙角的夹竹桃后，枝条交织出一道严实障蔽。他怀里蜷缩着一只小白兔，是从灶屋里偷来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在嚼半根胡萝卜。
“靠你了。”
宁亦止微笑着捏捏它的耳朵，而后将一沓银票绑在兔子身上。
看护府邸侧门的两个小厮正昏昏欲睡，忽而看见一只白色的棉球在院里蹦跶，还以为是困迷糊了。两人忙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那兔子背上竟然有一叠银票！他们深吸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相觑一眼，顿时清醒得直通天灵盖，急忙朝那影子追过去。
“都瞧见了，别独吞啊你。”
“先追上再说。”
“快点快点……”
两人的声音逐渐飘去了，宁亦止见门前空寂，抬脚就跑。
周老爷已经昏厥过去，不管死没死，都跟他脱不了干系，想来在墉都城是断然没法呆下去的，只好趁周家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天一亮就出城。
以后都得四处漂泊了，真是不走运。
不过他好像从未走运过。
这样一想舒服多了。
宁亦止沿墙根走的脚步慢下来，月光照着青襟，沁凉如水。
卯时的钟敲了三下，似波纹弥散至整个京城，沉厚且绵久。
他在笼屉前等来两只最早出笼的肉包子，热热地捂在怀里，肉馅与甜白面的气味萦回，没走到城门就吃完了。
一切都很顺遂，顺遂地伪装成上山采药的药童，顺遂地过了盘查，顺遂地从官道折向野径，没有任何人提及周府的事。这些征兆无一不抚慰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化险为夷。
直到他途径一片桂花林时，兀有一个少年跳出来，手里转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宁亦止没想到麻烦来得这样快，企图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然而那人伸出手臂拦住他，笑道：“走什么走？找的就是你啊。”
“找我做什么？”他时刻留意着那把刀，肩臂暗自蓄力想要夺过来。
哪知身后有窸窣的足音传来，宁亦止陡然回身，却见还有三人已然行至他的身后，分别手握棒槌、瓦砾和鞭子，正狞笑着打量他。
原来是群无赖泼皮，很棘手。
“哥，就是他。”拿着刀的缺牙鬼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难道是周府的悬赏已经贴出来了？
“是我什么？”
缺牙鬼哥哥推搡了他一把：“还装傻呢，你这个偷东西的贼。”
宁亦止攒起眉，掸了掸被碰过的左臂，心想：劫道的居然还好意思指责别人，真是大开眼界。
缺牙鬼又添了把火：“我在老刘的包子铺看见他了，怀里揣着好多银子，你们看他的衣服旧成那样，哪儿像有钱的？一定是偷的！”
这一张张张扬跋扈的脸甚是眼熟。
周府有个小公子，年纪与他相仿，气质却天壤之别。他蹲在灶台下烧柴，满脸都是炊烟，呛得直流泪。小公子专横骄矜，相中了疱屋里徐大娘的闺女绮云儿，没事就跑上这儿来找她，徐大娘敢怒不敢言。
小公子看出来了，鼻子一皱，将钱囊一解，银子洒得满地都是。
“我有的是钱，别人陪我我还不乐意呢。呐，赏你们的，快捡起来呀，都是赏你们的。”
有个人先动了起来，于是人们都跪下来捡银子，除却宁亦止。
小公子踹了他一脚：“你干嘛不捡？”
他才不想捡，顺了这小王八蛋的意，可他不是笨蛋，便道：“我吃穿都是周家赏的，没地使银子，所以没捡。”
“这是我赏的，你可以捡。”
此时银子已经被捡干净了，小公子见状又叫人拿一块银子扔到他面前，盯着他笑道：“给我捡起来。”
绮云儿怔忡地拽了下他的衣角，不想他为自己的事遭殃。宁亦止看了她一眼，迁就地蹲下身。
铁火钳兀然钝击在他腿弯处，他咕嘟地跪下去，腿上被烫得火辣辣疼，身后绕出来一个周小公子的书童，谑笑道：“你是哪个院里的？一点规矩也没有，谁让你蹲着捡了？”
宁亦止心里有火窜上来，可一想到白阿娘，还是渐渐熄下去。
他苟从了周小公子，捡起充斥着侮辱意味的钱，却还是被记了一账。后来那人有了新欢，也隔三岔五地跑来找他麻烦。
如今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再也不要依从旁人意愿行事了。
宁亦止面露鄙色道：“要打劫找别人去，滚开。”
“是这样吗？”缺牙鬼大哥挥了挥棒槌，领着人靠近他，“我劝你护着肚子和头。”
“听起来你对挨揍这种事情很熟稔呢。”
几宿之缘的阿木教给过他几招防身技，他掏出怀里的打火石撒向上空，日光地下泛着浅浅的银光，果真将他们忽悠得愣了神。宁亦止趁此劈中缺牙的手腕，接下掉落的刀，而后虚晃着刀锋将其吓退，恰好让出一条逃跑的路来。
他不管不顾地往野径下的高粱地里跳，七八尺的高粱丛顿时将他湮没。
原以为这样就能逃出生天，不想后脑骤然剧疼，他跌倒在高粱地里。有个身材瘦小的无赖动作很是矫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踩着他的胳膊夺回刀，顺道捡起方才击中他的棒槌。
其余几人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大笑。
“跑啊你，这一带我们熟得跟什么似的，还想躲这儿来？”
他们搜走了宁亦止身上的银子，匕首，火折子，瓦罐，干粮……值钱的拿走，不值钱的就砸烂踩坏，不给人留生路。
宁亦止忍着胳膊上的疼痛，忽而跃起来拽住缺牙鬼大哥的头发，将其死死摁在地上，没了趁手的武器，就上嘴狂咬他的喉咙，把那人吓得吱哇乱叫。
“你干什么！你个疯玩意儿，快点放开他！”
“放开我哥！”
有滚烫的腥甜迸进嘴里，他任由他们拉扯殴打他的身体，却一点不觉得后悔。
“不行，我哥会死的。”缺牙鬼慌忙中抬起刀。
“你想杀人啊你，你……你……会被砍头的！”
“那死的就是我哥了，都给我滚开！不许拦着我！滚开！”
他们怎么也拉不住他，瘦子眼见事情越闹越大，转身就跑了。
缺牙凶光灼灼地挥刀劈刺下去，谁知忽有泠然一声铿响，自己朝后倒在一片高粱中，锯齿滚过皮肤，扎得他惊叫着爬起来。身前多了一位白衫男子，看起来年方二十余岁，长得魁俊玉朗，神意漠然，几乎没有外露的喜怒。
缺牙哥此刻正万分狼狈地捂着渗血的脖颈，跪倒在男子身边磕头道：“仙长为我做主啊！这人要置我于死地。”
宁亦止只有十七岁，个子还没长开，被男子轻而易举地拎到身边，敛目瞧着三人，淡淡地说：“你们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么？”
几人的脸霎时变得羞红，而后又是惊恐的白，一白一红交替着变色。
“你们会瘸个半月，好生反省，如有下次，决不轻饶。”
言罢，三人果真觉得右腿一阵酸麻，是见到大神通了，当即猛磕几个头，谢不杀之恩，再又互相搀扶着起来，一跷一拐地走了。
宁亦止看了看这个男人，半跪下拱手道：“多谢仙人救命！”
男子淡漠地应了一声：“你甫才要咬死那人？”
宁亦止立时哑然，微低下头道：“我错了。”
“以后不许胡乱杀人。”
“嗯。”宁亦止忽地抬头，眉目有些湛然，“以后？”
男子喜欢他的聪慧，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你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做仙人的徒弟？
没想到天高地迥，竟还能有他的容身之处。
宁亦止半个字也没多问，俯身磕下三个响头，笑道：“仙人救我于歹人之手，又将我纳入门下，使我免于流离栖惶之苦，亦止感激不尽！”
男子微微颔首，便有一股虚空将他的身体轻轻托起。
“你叫亦止？”
“生亦何欢的亦，止于至善的止。”
“你念过书？”
宁亦止不想对他说谎，只道：“我空闲时会去学堂偷听。”
阿木认得好多字，还给他念故事听，他却都不认得，自那以后他就常去学堂。
末了，他又补充道：“以后不会了。”
男子笑了笑：”你喜欢读书，那更好，将来到了重邺门，你想读多少都可以。”
于是，宁亦止就跟着仙人去到了重邺门。仙人叫闵淮，虽然年纪轻轻却是重邺门门主。他长大的地方太闭塞，对此他一概不知，显得整个人呆滞了些。
闵淮住在颛顼阁，传闻黑帝颛顼诞生于若木之畔，而若木又是重邺门徽记，故而得名。
颛顼阁坐落于重邺群山之南，金色的云海翻涌，底下是千岩万壑，流光飞舞。在眼前，回廊环抱着深邃的庭院，老梧虬枝的梧桐在风里飘零，粉墙黛瓦，雕栏玉砌，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地方。
闵淮带他走进一座楼台，白石地倒映着光泽。
“今日你拜我为师，而师父也应当送你一样礼物，你挑一样。”
白光一闪，宽大的桌上凭空现出许多法器与书籍，琳琅满目。宁亦止遍览一番，最后拿起一对银白双钩。
钩尖灼烁着寒芒，其间由雪白的青龙筋相连，钩身刻着白鹤揽月与祥云纹，很是精巧漂亮。
“衔月钩？你喜欢这个？”
宁亦止点点头。
倏忽之间，衔月钩变得只有小指头般大小。宁亦止觉得新奇有趣得很，笑着左瞧右瞧，越瞧越喜欢。他自觉披头散发，与雅致的颛顼阁很是格格不入，于是捋起脑后的长发，用衔月钩绑起。
闵淮道：“以后，它是你的了。”
“谢谢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闵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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