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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师哥,我找到你了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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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触摸到榷之桓的前一刻,宁亦止微楞住了。他像在归无墟那样敛目睡去,黑发凌乱地披落在身上,神情还保持着昏迷前的痛楚,眼下痣如一颗未干涸的血泪。他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形销骨立下的破碎尤让人心疼,自己却发了疯似的折磨羞辱他。
真是可笑,他们怎么会走到最后那一步?甚至自己死在他手里,转眼又纠缠在一起?
宁亦止忽觉得有一阵隐痛自脑中钻出,还不待他一一细究,愈为猛烈的撞击声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公子,公子。”他将榷之桓叫醒,那人昏沉地抬起头,微阖的眼睛有一种勾人的美。
“知道了,还没死呢。”
榷之桓扶着宁亦止的肩盘膝坐起身来,急遽结印稳固了阵法,绚然的灵力自他体内迸涌,徐徐填上了法墙的漏缺。这人性子倔得要命,但凡他认定了,就不会听劝。待到将阵法的补丁打完,他才收手,然后猛然吐出一大口血。
“公子。”宁亦止不自觉地想掏出续元浆,可想到恢复灵力需要许多时间歇息,一切又都是徒劳。
那把匕首是法器,扎伤的是榷之桓的丹田,绝对撑不了几时。除非破解那盘珍珑棋局,才可脱身。
“公子,我方才摸到一处机关。”他指了指石桌。
是围棋。宁亦止不喜欢下棋,上辈子为了讨闵淮欢心,曾学过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
榷之桓就不一样了,两辈子都出身簪缨世家,下过的棋比他吃过的饭还多。如果榷之桓下不明白这盘棋,那两个人就只好另谋出路了。
“我看看。”
他俯在案上凝神端详,眼中忽明忽灭,掺着复杂的神色。宁亦止见此,也不由紧张起来,害怕他突然开口说他无能为力。可说起来,能让榷之桓犹疑的棋局可谓少见,不知是什么模样。
宁亦止顿生好奇之意,凑前一步细看。
看着看着,他也大变了脸色,却不知欣喜和惊讶是哪一样更多。当然不是他真的看懂了棋局的来龙去脉,事实上,这盘棋太过高深,高深到在他眼里简直莫名其妙,不亚于听重邺门的老婆婆讲方言,奇在哪儿,险在哪儿,他全都不知道。
之所以心态忽变,是因为他亲眼见过这盘棋的破解之法。
这未免太巧合,老天是将他逼入死境,又欲其绝处逢生么?
宁亦止非但见过破解之法,还记得解法只有三步,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其实想忘掉也着实难,个中原由他不太想回忆。
“公子可有头绪?”
前世在他面前呈现解法的人,就是榷之桓,他悬着的一颗心早就放下了。
“白子已经落入死局,根本不可能有翻盘的可能。”
怎么会呢?你倒是再想想啊,再想想就……宁亦止听见心底有一道断裂的噼啪响。
他今天真是糊涂得不行,连这样重要的节点也忘却了。前世,榷之桓解开棋谜后,曾说过他的叔父痴心于弈道,这盘棋局曾流落于鬼市,又被人献给了叔父。叔父用二十三年光阴寻到解法,却不愿公诸于世,只为了找到另一个同解其道的知己。不过,叔父倒是解法记在随身携带的玉帛上,直到榷家覆灭那一夜,那玉帛才被叔父塞到榷之桓身上。
这一世的榷家太平无事,榷之桓也就无从得知了。
如果他们也能在这撑到下一个二十三年,倒还好说,可是没有可是,他们连今天也撑不过。
“没法子了。”榷之桓的肩膀微微一塌,苦笑道,“死马当活马医罢。”
“你要做什么?”
榷之桓执起一枚棋子,垂目道:“试试罢。”
“……”榷大公子,有道是落子无悔,你真觉得这个可以随便试么?
眼看着榷之桓行将要把白子落在错处,宁亦止在最后一刹那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公子,我觉得还是要三思后行,若是只有……”没等他把话说完,又是山摇地撼的砰然,震得心肺跟着一颤一颤。
榷之桓笑起来:“你认为它们会有耐心,等你三思后行么?”
“那也不能随便下啊。”
“听你的意思,倒是我不通弈道了?”榷之桓霍然握住拦着他的那只手,使其远离棋盘,“还是说,你更擅长?”
这回的确不是榷之桓看不起人,主要是宁亦止的棋技确实是他有目共睹的。
没有说他别的地方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
就在这样一步不慎则满盘皆覆的紧要关头,宁亦止被求生的欲望冲淡了瞻前顾后,他望进榷之桓的眼睛里,用此生最诚挚的语气道:“公子若不想与我一同死在这里,就信我一回罢。”
“信你什么?”
“我知道这盘棋的破局之法。”
宁亦止决定要破釜沉舟一回,即便眼前的人与前生的榷之桓有瓜葛,但他既然愿意将自己留在身边,多半还有回旋的余地,先在这群孤魂野鬼手里活下来再说。更何况,以榷之桓的种种态度来看,那种可能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从何得知?”
“公子认为还来得及解释么?”宁亦止反问他,伸手要去拿他手里的白子,却被紧紧地捏在两指间,纹丝不动。
“你别捣乱。”
宁亦止哑然失笑,道:“我就是再怎么绝顶无聊,也不会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榷之桓欲要说什么,可一吸气就猛烈咳嗽。
一抹绯红从雪白的帛带晕出,才只刹那就凝成滴滴刺红的血,打湿了素靴与石地。宁亦止不假思索地接住榷之桓倒下的身体,再慢慢将他放在了地上。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极其熟悉,却再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时间了。
宁亦止捡起棋子,把它摆到记忆中的位置。
似有神明应响般,只见金光忽烁,对面的黑子凭空多出了一颗,所在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愈发觉得稳操胜券,又下了第二颗,棋势逐渐回转。
然后是第三颗。
至此,死子已然尽数拔清,胜负可断。
顷刻间有碎金流过,充盈着整个墓室。宁亦止欲将榷之桓扶起,不料一只手忽而握住自己的腕子,他看着他渐渐睁开眼睛,神色却是一派的清明,笑道:“师哥,我找到你了。”
群鬼的攻势顿然停住,他们陷进了深渊般的寂静里。
“你骗我?”
“不过是个小法术,师哥没看出来么?”榷之桓一改先前的冷淡态度,任由腹中的血不住流淌,满不在乎,反却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亲昵得像情人。
宁亦止往下看了一眼:“伤是真的。”
“不错,若都是假的,只怕瞒不过你,”
自己这般不计前嫌地救他一回,到头来却是一场骗局。他甚至将性命也压上去赌,就这么故意挨了一刀,只为了试探自己是否也有前世记忆。
宁亦止忽然有种抽刀捅死榷之桓的冲动,反正重生的秘密已经被戳穿,与其将来仰人鼻息,不如先发制敌。
可甫一摸到刀柄,他就感到胳膊酸麻。
匕首兀地飞出,直直插入身后的石壁半寸。
“师哥这么恨我?”榷之桓翻身压在上面,他原本就比宁亦止高出半个头,此时轻而易举地箍住他的双手,更像是威逼审讯,压迫十足。
“你说呢?你给我去死罢。”宁亦止懒得再装,冷冷道。
榷之桓不气反笑,又凑近了几分,道:“师哥难道算计我算计得少了么?”
宁亦止自知修为不如他,心里一跳,道:“我承认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你杀了我,如今又拿了我的一切……”
“你的?”榷之桓提醒他,“你是不是忘记了?前世的今日,离你被逐出师门,可是一点都不远。你真以为颛顼阁以及首席之位,就合该是你的么?”
这话直戳肺腑,叫人一时没法反驳。
榷之桓假仁假义地笑起来:“不过你放心,我做了闵淮的徒儿,你自然可以长长久久地待在重邺门。”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宁亦止一直做他的药侍,成天被他呼来喝去,还得时刻看他的脸色了。
这如何能忍?宁亦止重活一世,可不是来给人当老妈子,甚至还是得不到酬谢的老妈子。
“好啊,我留在颛顼阁给你做药侍,且看你有没有福气消受了。”迟早有一天给你使绊子,好叫你万劫不复。
墓室里的空气迟滞闷热,两人的身体相抵,漫生出暧昧的粘腻,然而温热气息悠然吐在对方脸上,却是唇枪舌剑,一句比一句寒。
榷之桓洞悉着他的神情,因为过分了解,几乎像是能听见他狠色面容下的心声。
“师哥,你如今变得好天真。”
说罢,榷之桓将手掌伸向他的革带,他隔着罗裳被触碰到时忽地颤了一下,嚷道:“你做什么?你敢!我就杀了你。”
榷之桓置若罔闻地将革带抽下来,又用缚仙索捆住他的双手,笑道:“如果你不想一会儿,让大师兄看见你的衣裳被撕坏了,就别乱动。”
他会乖乖听话就有鬼了,仍旧是谩骂威胁着叫榷之桓停手,都是些要让他生不如死,要杀了他全家之类的恶言恶语,而当榷之桓将他的身子扳过去时,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变得非常难看。
上裳被掀开盖在他头上,什么都看不见,而后轻微的刺痛自腰窝传来,像小针密刺,可越往后倒是变得舒畅,像清泉从身后涌入,而后注进他的丹田。
“师哥以为我想做什么?”榷之桓从后面拥上来,滚烫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漠然低语,像凿不开的冬雪,藏着隐秘难解的憎恨与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