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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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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请教前辈道号。”纪知徽微弓下身子,对老道士拱手。
老道士对方才的解围不胜感激,忙报了名号:“贫道是茅山派湛枫道人,诸位想必都是重邺门仙友罢。”
纪知徽重礼节,引湛枫入座后,才追问起关于重宅灭门前一日的细枝末节。
“我本来只是途经戚阳城,因为在客舟上遇见一位旧友,才临时起意住了下来。可没几天,就有重家的人找到我,说他们家的小公子,自从祭祖回来以后就高烧不退,浑身发烫,有时还会神志不清地说胡话,把旁人都吓坏了。重老爷找遍城中名医,吃了一帖又一帖的药,还是不见好,最后托了许多人才找到我,希望我能治好小公子。”
宁亦止在归无墟待久了,对魔物都能体察入微,是以常有先觉,自湛枫道人挨着他坐下时起,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凶煞之气。这人必定是与什么极凶残的鬼魅接触,甚至交手过。
“重家是在戚阳城南面的黔岭东祭祖,那个地方我远远地望过,多荫蔽多水,山脊似刀,其中还有深沟,像被人狠狠劈开,再兼之荒坟遍地,显然是一片凶地。我那时就想着,多半是小公子被什么坟堆里的某只小鬼盯上,这才出了事,就当场应下。”
收只小鬼对茅山派的道士而言是举手之劳,还能做个顺手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宁亦止心里想着,余光则下意识地瞥向榷之桓。
戚阳城的糖渍梅果很是甘冽,颗颗紫红,皮皱而肉丰,榷之桓咬了一口,觉得太甜就搁置在空碟里,用软帕擦了擦沾上糖霜的手指,看样子很是漫不经心。
前世的榷之桓最爱多管闲事,明明与他无关还非要掺和进去,说什么看人家很可怜。
宁亦止有一次烦了,就冷笑道:“倒霉的人这么多,你次次与我说,我管得过来么?”
此那以后,榷之桓就极少来拿这些事情来找他。不过他一直知道,榷之桓背地里还是帮这帮那的。
如今倒是榷之桓显得更为冷漠无情,也是,在簪缨氏族里养出来的清贵公子,自然也不能同情这些无端丧命的人。
湛枫继续道:“结果一进重家我就觉得不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到处阴飕飕的,青天白日也觉得冷。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他面色变得苍白难看,半天也说不出来,汗滴顺着两颊和下颌往下流。
喝下纪知徽递过来的茶,他才稍微安抚了情绪,道:“那重宅根本就是座坟地!从门口到后院,到处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鬼魂,长廊、井边、屋顶、房梁……到处都是,他们个个咧着嘴笑,根本不怕我,还说谁也别想拦着他们将他带走。”
裴群哪里听过这样的阵仗,忽然就背后发凉,靠到椅背才觉得心安一点。
胆小鬼。宁亦止在心底嗤笑。
榷之桓也还是没什么明显外露的情绪,只是坐着淡淡喝茶。
“我走进小公子的屋里,老夫人就拽着我的袍子哭,说他们家孩子是让花妖给害了。这跟花妖有什么干系?我看着那小公子躺在床上,屋里站着的鬼个个弯腰看他,扰得他说胡话,忙叫道,快走开,快走开,不要在这里。我问他们,什么花妖?他们说,小公子祭祖的时候摘了一朵怪花,叶子是白色的,还有异香。我又问,那花呢?他们说,早就给扔了,还能让它留下继续祸害孩子么?我觉得事情不简单,就催动了茅山派的仙眼,看见小公子的床榻下还有一朵白叶花,不过她并没有害人之心,我也就没有理会。”
“我设坛与它们斗法,却败下阵来,于是就打算回茅山去找我师兄,可我刚出城,就听到重家灭门的消息。”
“啪”地一声,裴群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怒道:“你明知道那屋里屋外都是邪祟,竟然还落荒而逃?”
“是我错了,想着那时……寡不敌众,却没想到它们这样凶。”湛枫自知理亏,说罢低下头去。
“身为茅山道人,你就应该让旁人去搬救兵,自己留下来。”
“然后和他们一起死?”
“你!”裴群怒目瞪着宁亦止,“你一个药侍懂什么?若是留下来,说不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相看两厌,有时几乎连同张桌子都坐不下去。
纪知徽听得也是忧心忡忡,问道:“前辈可有什么头绪?”
“我想着事出有因,它们绝不是莫名就找上门来的,要不然去黔岭重家祖坟上看看?”
宁亦止想起来在地藏王庙前看到的古怪小姑娘,但没有说话。
榷之桓掸了掸衣裳悠然起身:“既然如此,趁天色还早就走罢。”
裴群还有点在气头上,走近榷之桓皱眉道:“之桓,多管管你的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你还知道他是我的人?总这么和他吵来吵去的。”
“还不是他招人厌?”
榷之桓扶额叹气,无奈地道:“别再耽误时辰了,快走罢。”
宁亦止没想到榷之桓居然会帮自己说话。
“多谢公子。”他追步上前,精心经营着自己乖巧单纯的药侍身份。
“嗯。”
约莫三刻钟过后,榷之桓与宁亦止最早落地。
他们徐徐环顾四周,发觉枝叶稠密,不见天日,确实如湛枫道人所说,林深多荫蔽,被一股阴邪气息缠扰着。
这种地方,不闹鬼都难。
“他们怎么还没来?”
宁亦止转了一圈,却还没看到纪知徽他们的身影,有点反常。回身,榷之桓也脸色忽变,嘴唇抿成一根紧绷的弦。
有问题。
修为高深的鬼怪有扭转空间的能力,与鬼楼十八重的原理相类似,或许纪知徽他们就在附近,只是相互之间被扭曲的空间遮掩了。
榷之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道:“我们先走罢,不用等他们。”
“公子,这里一点山风都没有。”
他对宁亦止笑道:“你害怕吗?”
“和公子一起就不怕。”
“是么?”榷之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他眨着无辜纯良的眼睛:“公子何出此言?”
山路愈发狭隘潮湿,祭祀遗落的黄钱楮镪半埋在泥泞中,蓦然看去像露出泥面的尸骨。榷之桓却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当然呀,我知道你不想做药侍,是我强迫你留在颛顼阁,难道不是么?”
“怎么会呢?我很愿意待在公子身边。”不待在你身边,怎么找机会杀你呢?
榷之桓低声地笑起来,笑意不达眼底,满是讽刺。
此时天色晦暗,承接而来的是某种不属于凡间沉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就是重家的祖坟了。”
十几棵桃树圈出来一片坟茔,低处新坟的青石墓碑上还能清晰地看到碑文。圆鼓鼓的坟包约莫有二十来个,墓前有崭新的石供桌、石香炉,周边用卵石或砖块铺了拜台。
宁亦止往前走了几步:“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真的么?”
榷之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忽然有一股很不祥的预感,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劲风扑倒。谁能想到摔在了一处中空的枯草上,倏地下坠,在矮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摔得晕头转向。
“你推我做什么?”宁亦止捂着手臂和头起身。
榷之桓从上面跳下来,满脸歉意地笑道:“我看那儿有人摔过的痕迹,就想看看能摔到哪里去。你为此案舍身取义,重家人以及戚阳城百姓都会感谢你的。”
“……”
宁亦止忍着的满腔怒火,在细看一眼周围之后就立时被浇灭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大小荒坟,无人祭拜,破旧不堪。有些甚至已经不太能看出来是坟墓了,上面长满了野草,浑似一个个小土坡。这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浑浊、陈腐、浓稠。
宁亦止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穿过坟包盯着自己,像……不是像,就是贪婪残忍的恶鬼在窥伺着它们的猎物。
榷之桓侧过身挡在宁亦止前面,笑道:“我们都已经来了,躲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就有微风吹起,却不凉爽,而是阴寒彻骨,随之而来的还有低低的笑声,密密麻麻。
这笑声一点点变大,最后变成了纵声狂笑,充塞着人的大脑。
一个又一个的鬼魂从坟中探出头来,嘴角裂到耳根,不是自然能到达的长度,看起来像是被刀子划开了嘴,面色比纸还要苍白,眼睛和嘴唇黑漆漆的,像是中了毒,殷红的血丝密布在它们的皮肤上,像蔓延着的树枝。
“你们胆敢在戚阳城害人,手段残忍,全部难逃一死。”榷之桓从法戒中拿出莫离剑,冷声说道。
“世人又不在乎我们,我们又何必怜悯他人的性命?本来只是想要那个小子的命,他们百般阻扰,最后才逼得我们下此狠手,说到底,还不是活该?”
“妖言惑众。看你们能嘴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