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喜儿死了 食 ...

  •   食腐的血鸦在薄暮里盘桓,成群落在重宅的朱栏上,宛若阴翳翕生,而脚下的这条长街却市声如沸。宁亦止揉着晴明穴仰躺在榻上,觉得疲惫不堪,脑海被周遭的喧嚣塞住,漫生出一些很遥远的画面。

      死而复生以后,他恍惚意识到某些记忆缺失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诸如他不记得他是怎么逃出周府,不记得怎么和榷之桓久别重逢,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非要往死里折腾他,不记得他是怎么跑了又回来……

      正如他此时看见的场景,明明很熟悉却全然不记得。

      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视野中,他笃定,这是他曾经所亲眼见到的,

      自己的两只手被缚在身后,跪在血红的泥地里,周遭都是尸身骸骨,苍蝇嗡嗡地在四处环绕。

      血鸦掠过头顶,激荡起一阵啊呜声,令人不寒而栗。风从空阔处而来,连带着不远处的木架与铁链嘎吱作响,倒挂在上面的尸体也在前后摇晃。他们有些是死后才拎上去示众的,有些是在上面被活活折磨到断气的,但无一例外地全都成了乌鸦的丰盛晚宴。

      宁亦止撑着眼皮不甘睡过去,即便每一寸骨骼都犹如硌碎般疼。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完了。

      迷糊喘息间,他看见鸦群啄下了张血淋淋的头皮,“哗啦”地坠落下来,密密麻麻的黑鸟扑过去争食。

      像吞了一块生铁似的,甜腥味忽然从胸腔里涌上来,呛得他不停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肺里像针扎一样的巨疼。

      宁亦止猛地苏醒,身上温温热热的,还以为是屋里烧了炉火,抬头才看见抱着自己的榷之桓。

      “你怎么进来了?”

      榷之桓摸摸他的额头,皱眉道:“我方才叫了你许多声,你都没听见。”

      “我睡着了,”宁亦止迟疑地低下头,“做了个梦。”

      “梦见公子送了我一件法器,给我高兴坏了。”

      榷之桓见他转眼又嬉皮笑脸,谛视良久才起身:“既然没事了,就走罢,去重家看一看。”

      宁亦止揉着睡麻了的手臂,腹诽:真是不让人睡觉,又得忙活一整夜了。

      出门迎面碰上在等候的裴群,那人贱兮兮地笑道:“我还以为你让那花妖给掳去了。”

      宁亦止不予理会,见裴群像苍蝇一样在榷之桓身边,因而就和纪知徽走在了一起。

      “宁公子,”纪知徽见他和自己打招呼,笑着微微颔首,“可是身体不适?我刚刚听裴师弟说你昏倒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睡着了,裴公子就是这么喜欢大惊小怪。”

      “你们俩还真是……爱打嘴仗。”纪知徽嗤笑道,“不过呢,方才你没出来之前,他看起来也挺担心的。”

      纪知徽气质醇和,容易引人亲近,连夜里的风也比别处温柔。宁亦止即使知道他想和稀泥,也没那么反感,只是笑着转移了话题道:“纪少侠,你怎样看待这桩案子呢?”

      “你问我觉得凶手是谁?”

      “对呀。你觉得会是花妖么?”

      “她也曾是凡人,如何能下得了这样狠的心?我想不大可能,想来是另有其人。”

      “我也觉得不是她。”

      宁亦止嘴里应着,心里却慨叹纪知徽的推理很新奇,真是前所未见。害人的人难道不够多么?不过他说认为茯恨花不是凶手也并是真心实意的。

      很简单。喜儿前身只是个凡人小丫鬟,就算化作茯恨花,也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强大的修为,让戚阳城知府束手无策。

      不过,她多半还是牵涉了此事。

      “到重府了,宁公子你跟着我们,千万别走远。”纪知徽无声地拔出惊鸿剑,审慎地端详四周。

      宁亦止一进这府中就感到芒刺在背,带着胁迫的气息压上来,压得他胸口直闷。送葬的白布条还未揭下,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恍若鬼魅从死角里悠悠走出又躲起。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独属于厉鬼的恶臭。

      “大师兄,”榷之桓忽然回过头来,“他过来与我一起。”

      宁亦止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道:“鬼魅最喜欢用幻境迷惑心智不稳之人,你可要小心了。”

      “我懂,就算鬼打墙什么的。”

      榷之桓笑了笑,轻握住他的手腕徐徐往里走。

      宁亦止觉得有点别扭,却不好甩开,只能任他握着。

      “真不愧是发生过灭门案的地方,哪儿都一股子晦气。”裴群用袖子掩住口鼻,连连扇风。墙头有野猫拖长了嗓子嗷叫,如同婴孩凄厉的哭叫。

      他们穿行过一处游园走进后宅,隐约可以看见门窗上有斑驳血渍。知府说这些人都是肺腑俱裂,七窍流血而死,不由惹人心慌。

      “太干净了。”榷之桓忽然停了下来,就站在树影里。

      缄默好一会儿的裴群问:“什么太干净了?”

      “这里没有任何新丧之鬼的痕迹,与惨绝人寰的案情不符。”

      宁亦止轻哼地揶揄道:“也许他们都很看得开,第二天就乖乖去地府了。”

      “就算是你说的这样,也会有怨气残留,波及到这一带的灵力,可这里却没有。”

      纪知徽若有所思地说:“师弟的意思是说,他们的三魂七魄都被勾走或是困死住了。”

      “正是这样。”

      “那看来就不是花妖所为。”

      “宁公子为何这样说?”

      宁亦止笑道:“只有鬼才会对魂魄感兴趣,就像人总想夺人性命一样。”

      “这话属实是过于怅然消极了。”

      榷之桓蹲下身,拨开层层叠叠的灌木,捻起一片枯死沾血的雪白叶片,轻道:“我觉得不无道理。”

      众人讶异,发觉那叶子就是观知书上茯恨花叶。

      看来喜儿已死,那幕后真凶也就不可能是她。

      没寻到新线索,原来的旧线索也就这么断了,真不知道要如何跟知府交代。

      眼下只能先回到天渠楼歇息,明日一早再商量对策。

      路上,榷之桓忽然问宁亦止:“你梦到我送你什么法器了?”

      他那时忽然醒过来,只是随口一说用来搪塞,此时被问起来倒有些发懵,于是继续胡口说:“嗯就……一根软鞭。”

      “软鞭?”榷之桓挑眉,看起来想让他再确认一番。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何还能反悔。宁亦止一口咬定道:“真的呀,就是软鞭,又软又结实的那种,用好了可以以一敌百,还能捆犯人呢。”

      榷之桓看起来也挺认可他的说法,笑着点头:“说的是。”

      他莫不是真的要给自己送软鞭?宁亦止想起这几天,已经拿了好几样榷之桓的物器,会不会……

      啊呸!自己前世就是死在这厮手里,他还欠自己一条命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思及此处,他心情顺畅地点点头,唯一懊恼的就是没和他说要一对银钩。上辈子他日日苦练功夫,可以说是善使十八般武器,不过最喜欢最顺手的还是师父送的那一对衔月钩。

      许久没用,有些想念。

      此日一早,四人恹恹地坐在大堂里吃早饭,冷冷清清的。

      宁亦止正端着红枣粥喝,訇然一声巨响从背后的正门处传来,吓得他手一颤,差点被粥烫死。

      他恼怒地放下碗回头,只见是个匆匆忙忙的老道士,撞倒了门前的座屏,那是由紫檀嵌云石所制,约莫有上百斤,如今碎成十多块,怪不得动静如此之大。

      早有人先宁亦止一步去找老道士算账。

      “哎呦不得了了,不得了不得了,”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摇着满头金钗跑下楼,近乎尖叫地命小厮堵住门口,指着道士,气得不行,“你这你这……臭道士,你可知我这座屏要多少钱?”

      老道士也不挣扎,忙高声问:“纪知徽纪仙友何在?贫道有要事相告。”

      “告什么告呀?你别以为你是出家人就了不起,就能欺负我这一介凡人,告诉你,你不赔给我就别想走。”

      纪知徽闻言正要起身,被裴群按住肩膀道:“师兄,这老道士想让你白趟一遭浑水呢。你看那母老虎,还是离远点别被牙崩到。”

      “可这……”纪知徽还迟疑着,却听掌柜又道:“好呀好呀,你没钱是吧?走,带他去见官,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那老道士又喊:“事关戚阳重家灭门一案,望纪少侠听贫道细细道来。”

      “大早上的,撞鬼了这是……”掌柜用帕子捂鼻,皱着眉看这脏兮兮的老道士。

      “鱼掌柜,这个人我认得,我替他还钱。”

      鱼掌柜循声回头,看见一个仙气飘逸的白衫少年人,长得惊世脱俗,连一向视财如命的她,也都直接忽视了那人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只顾着看那张脸去了。

      “也罢,也罢,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鱼掌柜红着脸用帕子裹起那锭银子,又如弱柳扶风地让小厮放人:“别伤了老人家。”

      一面说,一面还笑着看纪知徽。

      宁亦止没忍住笑出来。

      “既是朋友,我再去添两道小菜,不用钱,送你们的,方才是我误会了。”

      鱼掌柜走后,纪知徽将老道士扶起来,道:“前辈,你说的是什么事?”

      老道士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和其他人比,显得风尘仆仆很是狼狈,他捋顺了气,说道:“重家灭门前一日,他们找过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喜儿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