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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茯恨花    真是 ...

  •   真是风清日朗的一天,宁亦止早早地被渡鸦搅了好梦,只得整装待发,准备下山降服鬼魅。说起来,厉鬼魂魄可用以炼鬼丹,一颗下肚能抵半月苦修,很是划算。心里痒痒的。

      “好了么?”榷之桓不似他眼眉饧涩,一副恍惚困倦之态。别人修辟谷,他修辟寝,不论多早起都神志澄明,好像不需要睡觉一样。

      见他不答,榷之桓趋身过去,抬手一点他眼角上方的晴明穴,顿时有阵清流流过四肢百骸。

      “这下可醒了?”

      宁亦止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轻道:“的确没那么难受了。”

      既然如此那就上路了。榷之桓拂袖召来一片祥云,弹指一挥间就来到山门。昂起头,只见匾额上写着笔力遒劲的三个金字:重邺门。

      与纪知徽、裴群短暂聚首后,才说启程,眼前就糊成一片,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正抓着榷之桓的袖子,淡青素绸被扯出了褶皱。

      这一世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腾云,宁亦止讪讪地笑起来,抚平他的袖口道:“公子法术高超,今日一见果真令人佩……”

      话还未说罢,只见前方忽有一群仙鹤俯冲而来,祥云朝一边躲去。宁亦止没站稳,整个人倒在榷之桓身上,榷之桓扶住他的手臂,倒没生气,还笑道:“站好了。”

      紧接着,一群群野鹤相继出现在层云彼端,两人左避右躲,看似凶险却一根羽毛也没碰着。而宁亦止为了不掉落下去,只得紧紧抱着榷之桓的胳膊,很是狼狈。

      “欸,你慢点……一会儿撞上了!”

      这一片名为濯泽,是仙鹤群居之所,榷之桓不可能不知道,根本就是故意的。

      宁亦止很无言以对。

      一番惊心动魄以后,他们总算来到了戚阳城。这次他们要调查的就是戚阳城重家灭门案,经过仵作验尸,所有尸体都被震碎五脏六腑而死,死状凄惨,绝非凡人所为。不是邪魔,就是妖道。

      为了不打草惊蛇,四个人在城外稳稳落地,混在各路商队和百姓之中,再从南面进城。

      城南有个地藏王庙,前来焚香默祷的善男信女不计其数,热闹非凡。与其紧邻的洪武街上,有一座声名远扬的酒楼名为天渠楼,酒旆迎风、飞檐百尺。

      榷之桓提议暂且在这儿歇下,弄明前后因果再说,于是就开了一间厢房。

      纪知徽开了窗,指着不远处道:“你们瞧,那就是重家的宅子。”

      还真是。看起来就愁云惨雾的,隐约还可以看见院子里裹着白布,和周围的陆离斑驳截然不同,几乎是两个世界。

      榷之桓虽然对纪知徽说无碍,却还是在临行前给了宁亦止一把匕首和一枚法戒。匕首是忍冬缠枝纹的象牙柄,外套银灰皮革鞘,法戒则是和他自己戴的那只一模一样,梧桐纹银戒。梧桐是榷家的徽记,倒也不奇怪。

      宁亦止此时正把玩着匕首,饶有兴趣地看熙熙攘攘的人群。

      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得到线索。

      裴群嗤声道:“真是累赘一个。”

      宁亦止素来反感虚与委蛇,但自从碰上了裴群,他竟也能从那些虚伪的假样中品味出优点来。

      “裴公子厉害,怎的还枯坐在这儿?”

      裴群很吃激将法,多说几句,搞不好能将他激得当场拍案而起,上街抓妖去了。想想就好笑。

      “你连御风术都不会,还好意思说这话?”

      “会与不会,取决于有没有学过。我会我家公子教的回昭剑法,裴公子……你也不会呀。”

      他岂止不会,恐怕连自家剑法都使不利索。前世,裴群为了找失踪的榷之桓,拜入清风派,学了数十年学成一身花把式,简直是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

      裴群被气红了脸:“你倒是耍两招我看看。”

      说着就要拔剑。

      “好了,别闹了。”榷之桓拽着裴群坐下,打断了两人愈演愈烈的争吵。裴群素来随心所欲,唯独听他的劝,怕不是有断袖之好,喜欢与他有竹马之交的榷之桓?

      “别不高兴了,看看案子罢。”纪知徽揽了揽宁亦止的肩膀笑道。

      他哪里有不高兴?裴群若是短袖,非得被家里人打断腿不可。

      纪知徽将案卷摊在桌上,正色道:“这是知府遣人送过来的。”

      “据城中百姓说,一个月前,重家人去城外祭祖,回来以后就怪事频发。”

      裴群皱眉:“什么样的怪事?”

      “重家人说夜半能听到房梁上有脚步声,柴房莫名走水,守门的小厮晕厥在院子里,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说看到一个粉裳小姑娘。”

      榷之桓攫取了一个线索:“几岁的小姑娘?”

      “他说没看清,应该是十二岁左右,不太高,”纪知徽翻到了检尸文书那一页,“重家七十二口,有七十一个名字都在上面,唯一遗漏的是重家小公子,前去办案的捕快没有找到他的尸身。而我们比对过了,这七十一个人里面,也并没有他所提到的小姑娘。”

      “万一是那人将小公子看错成小姑娘了吧?”

      纪知徽摇摇头,笑道:“不太可能,小公子只有七岁,身形完全不一样。”

      榷之桓问:“除了重家人,周遭的百姓有感觉到什么吗?”

      “重家的怪事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整个戚阳都知道了,故此,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早已难以甄别。不过知府大人说,很多邻里都提到过同一件事情,就是祭祖之后,重家的宅子常常传出一股香料的味道,非常特殊,他们从来没闻过。”

      有味道的妖怪海了去了,除非能亲自闻到,也许能从上一世的记忆中翻出些什么。

      “呱嗷——”

      熟悉又讨厌的叫声。

      榷之桓走到窗边,只见一只两尺高的玄黑渡鸦落于青瓦,胸前的披针状羽毛上贴着一封信笺。

      “不错嘛,还能送信。”

      宁亦止凑上去,谁知这臭鸟孤高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怪叫着展翅扑进云端,扬长而去。

      “信里写什么?”

      榷之桓将信递给宁亦止,笑道:“你来念。”

      “仙人在上,承蒙贵派鼎力相助,下官感激不尽。然有一事,终觉不可不告,重家灭门前日,下官家中出现一封无署信,写道:重家祭祖之日,其府中小公子于祭坛侧畔,偶得一花。其叶赤如朱砂,其花白若霜雪,状甚奇异,且幽香极盛,闻者云其香弥漫数十里,经久不散。下官忆及如今所涉之案,其中亦有香物线索……”宁亦止的声音忽然断了,他抬头望向榷之桓,指着纸上,“这个字我不认得。”

      他其实认得,不过这个字榷之桓没有教给过他,他留了个心眼,就装作不会念了。

      “这个字是隐,隐约的隐。”

      “哦哦,”宁亦止点点头,继续道,“隐然相合,恐非偶然。”

      裴群眉梢微挑,神色亮了亮道:“这回显而易见了,所谓异香就来自这朵花,是花妖害人。”

      宁亦止无言地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道,如果让这位在公堂断案,不知多少人要蒙冤。

      “裴师弟所言尚早,如今只说是散发异香,未必就伤了人,”纪知徽转向榷之桓道,“师弟,可否用观知书探一探究竟?”

      薄雪般冷白的微光漾了一下,观知书就出现在榷之桓手中。宁亦止第一回这样近地观摩它,羊脂白玉所凿的圆盘上,有波如蝉翼的琉璃刻出的花鸟缠枝,晶莹散五光,果然是稀世珍宝。

      榷之桓十指翻飞结印,不多时则于虚空之中出现几行字。

      “茯恨花,为怨气所生,赤叶白花,散发异香,弥漫几十里。”

      这些字忽地湮灭,光点复而勾连成新字。

      “青瑶十二年,戚阳城知府公子失足落井,其佣仆喜儿被陷于杀主之名,绝望之际投井而死,年十一,化作茯恨花,因执念不散游荡于三界之中,不入轮回。”

      “执念?”裴群兀地发问,“既然是她自己跳的井,还有什么执念?”

      “也许是想要清白,”纪知徽不由猜测,“可是青瑶十二年,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知府家的人又不修仙,她到哪里鸣冤去?”

      宁亦止轻笑道:“那就是要报仇了?”

      榷之桓忖度了片刻,道:“重家人惨死,多半怨魂不散,待到晚上再去看看,也许会有线索。”

      其余人也觉得这样不错,就各自回了房歇下。

      宁亦止也是独自一人住一间房,榷之桓说不习惯跟人一起住。

      他坐在窗台前看风景,感受着微风拂面与灯笼亮起时的缕缕热浪,聆听着脂粉铺前的书生给新婚娘子挑花钿、屠夫与老妇人还价、五六个小孩轮替赏玩一只彩莲花灯……

      最后,宁亦止看见一个小丫头。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一根断裂后横放着的木桩上,赤裸的脚黑漆漆的,身上却出奇干净。她看着人来人往,仿佛怎么也看不腻烦,脸上带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两只如嫩藕的小腿晃呀晃。

      就这样持续了两个心跳,大概是感知到宁亦止注视的目光,女孩回望他,纯良的眸子一闪一闪,忽然将嘴咧至耳根,对他笑起来。

      宁亦止心底咚的一声,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匕首。

      眨眼,小丫头竟然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茯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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