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吉他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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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给我什么呢？
此话一出，江满柊只觉脖子上一刺，再反应过来，已经有缕缕温热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了。
江满柊“嘶”了声，抑制住没歪脖子。他倒不觉得疼，顶多是有些痒。
谁知那劫犯却天塌了似的，手猛地一哆嗦，刀跟泥鳅一样在他手里打滑，差点就掉江满柊身上。
“嗤。”江满柊睥了一眼自己跟前的手，忽然觉得这人还挺好玩的。竟然因为出了血反应大成那样，那他怎么敢躲进人家的车里的？
谁给他的勇气？
他悠哉悠哉，烟在嘴里冒得像行驶的绿皮火车头，江满柊按下车窗。
不顾哆嗦的刀怎样刮着他的皮肤，江满柊眼皮一揭，眼尾线带几分邪气地往上吊，他存心逗后面的人：“不介意我抽烟吧？”
镜子里那双下三白差点没翻个白眼给他。
江满柊倒是给自己高兴得不行，笑得呛住：“那不行啊，我烟都点着了，只能尽量让你少抽点二手的了。”
被反客为主的劫犯：“……”
一支烟快到底，江满柊决心不和这位不速之客胡扯了，他时间宝贵着呢。
烟头甫一掐灭，那劫犯这次反而学聪明了，一只紧实的胳膊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愈来愈紧，江满柊无意识将那烟头救命稻草一样掐得更紧，丢不下。
这位劫犯似乎对江满柊先前那游刃有余十分怀恨在心，胳膊用劲到江满柊两眼空空，以为自己要提前上西天了，暧昧的气息却在他耳边被无限放大，成了他白茫茫一片的感知上唯一清晰存活的部件，承受着那吞吐的热气。
“我给你五秒，要是听话就点个头，我放开你，要是不听，那我只好把你弄死了。”
说完，他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补充道：“对了，你现在脑子缺氧太严重，恐怕反应不上来五秒了吧？那我给你一个一个数好不好？”
江满柊是真的在翻白眼了。
“1——”
这小王八羔子！
“2——”
这小鬼倒是松点胳膊啊，他是眼睛瞎还是脑子有病，看不出来自己现在丁点都动不了吗？
“3——”
小鬼和他心灵感应成功，胳膊松了点，够这个溺水的人冒头呼吸了。
“4了哦……”
话音未落，江满柊手先反应上来了，两眼一黑大喘着气，但反手就是给旁边那鬼崽子一巴掌。
“啪嗒。”烟头被江满柊气急败坏地扔了出去，狼狈的烟灰染了他一手。
黎瞧愣住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打自己巴掌！
但黎瞧还没陷入这不可思议之中，就立刻扑上去又想给他一个锁喉——
不好，他松安全带了！
可这次与他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打或骂不同的是，那刚才一直在镜子里流转防守的调戏目光，此刻就生动地张牙舞爪，把所有话都蕴在那对寂静又清澈的琥珀眼里。
像是静静供养了一座石亭数百年的潭子，只见它幽静，却只能看到潭面。
黎瞧瞬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反观江满柊，他气顺了后咳嗽了两声，就立刻想把后座那鬼崽子制服。
哪怕他揽尽黎瞧第一眼，就在心里没忍住说了句“嚯，还挺帅”，可多亏了黎瞧傻不拉几愣住的几秒，江满柊立刻掐住他的脖子，劲不大，但能让他听话。
他顺手又抽了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我说你多大本事还让我听话呢，小鬼，你多大？”
黎瞧捏住他的手腕，不看他：“……23。”
江满柊眯起眼，笑了声。
看上去顶多18，能做出这幼稚事，18都高了。
但他没戳穿，只是取了打火机继续问：“名字。”
哪想那小鬼眉毛皱成一团反而说：“你能不能别抽烟了，你给自己抽出肺癌我都不说什么，但我可不想闻二手烟。”
被这样一“咒”，江满柊按下的火芯子在空中闪了闪，转瞬即逝地在空里留下几不可闻的汽油味。
他的右手也失了劲，被黎瞧警惕地拂去，江满柊在望着他时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是那个男孩，还是车后的风景。
江满柊的烟龄，其实严谨来说，只有两周。而抽烟的原因，被黎瞧大差不差地一语中的。
从前总是江满柊劝别人少抽烟，他们总是会摆摆手说“一烟融千愁啊，老江，你没有愁，不知道这玩意有多好的”，江满柊就不懂了，能有多好？
辞职后，他一路驶来发现每个铺子里都有卖烟的，某一天，他怀着怀疑和实验的态度，买了一包。
他学着记忆里的那些人，找了个落寞的墙角蹲过去，然后生疏地拆开包装，取出一根。那天风平浪静，可他还是学他们用手护住了火苗。他小心地凑到烟嘴跟前，把自己的愁都牵了出来溜了圈，他甚至想，不然等我学会抽烟了，就把自己抽死吧？这样好歹在死前愁解完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穷途末路上，所以这根烟就算没他们说的那么神也没关系，只是江满柊在那时几乎要流下眼泪，手里的烟竟然成了童话中雪地里的小姑娘的火柴。
万一呢？
他小心翼翼地噙住，好像下一秒整个人就要掉进万劫不复的深崖。
……可谁知道，第一口下去差点没把他眼泪熏出来。
江满柊还是不懂这玩意怎样消愁，他只记得自己那天对着墙角简直把肺都要咳出去了。
不过江满柊并没有把烟丢掉，节俭的习惯被他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再一个是，当他无所事事在路上奔驰时，嘴里叼根让身体能产生剧烈反应的东西，好像就能提醒他，你还没死呢。
“嗨？喂。”
清冽的声音像一座穿过云层的热气球渐渐出现在江满柊看见的画面里，把空旷的路拉远、晕糊。
江满柊一激灵，再看清眼前，就是黎瞧那张俊冷又有攻击性的脸了。
“我叫黎瞧。”他眉头依旧皱着，还保持着警惕。
江满柊没理他，而是直直转身坐回去。
他这才注意到，烟嘴早已坨了。
他没什么好劲地抽出嘴里的烟，看都没看地扔了出去，接着是那包所剩无几的烟，一同被他派遣到了草丛里。
黎瞧不懂他为什么走了一会神就干出这种事，这人两眼乌青，胡子拉碴的，像是没烟就活不下去。
他有些受不了这种寂静，江满柊好像都不呼吸了。
黎瞧没凑过去，一根长指点点他的后背，犹豫着开口：“你要是很想抽，可以下去抽完再上来。”
他低下头，恳切道：“我也……不希望你得什么肺癌。”
江满柊不说话也不点头，黎瞧轻轻挪了挪，见他连睫毛也不眨，只是那双眼睛变得很可怜。明明干净如初，一点都没有要掉眼泪的意思，却包含了数不清的委屈。
他和他的心在这铺天盖地的压抑里动弹不得。
等过了好久，江满柊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堵着黎瞧的那口气也终于能吐出来时，前面的人说话了，说的话甚至让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满柊没事人一样地拉上了安全带，语气轻松，仿佛无事发生过：“黎瞧，你来坐副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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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满柊这座哈弗H5不小，黎瞧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坐在副驾上也不用缩。
他抱着自己的吉他，头靠在窗边，眼神不解地时不时看看江满柊，自以为够隐秘。
这个人为什么会让自己坐过来，这是默认要带自己走吗？
他手心里攥着的正是刚一坐过来，江满柊就扔给他的糖。黎瞧没拆开吃，他眯着眼一直斜视旁边这人，此刻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江满柊沉默的身影就在那忽明忽暗的视界里若隐若现。
从福利院逃出去后，黎瞧没日没夜地逃跑。他不敢拿出身份证，可身上实在是没钱了，不然不会铤而走险拿出刀走这一步。
他甚至想过江满柊会拿出手机叫警察，他都要认命了，反正自己苟延残喘地逃跑，最后还是会被抓进去。
在回到迦兰之前，无论路有多险，他都要试试。
哪怕会因此丧命，起码也是死在了回去的路上，而不是被恶人告状，沉默地被关进不属于自己的命运一节里。
在他真的跑不动，但已经来到了这边缘线的时候，江满柊出现了。
江满柊或许想自己饥肠辘辘地等待食物已经算有毅力了，可他没想到的是，黎瞧是在他经驶过自己面前时就下定了决心。
实现这疯狂的一步，更是让他精神紧绷了长达快十小时的潜伏。
黎瞧只觉得眼皮很重，他很久没这样放松地把自己交给一个如此温暖但陌生的空间了。
在大脑一片溺海不得挣扎时，他眼前还是闪过了江满柊。
他也是亡命之徒吗？
怎么就这样拉上了一个劫犯，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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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瞧再睁开眼，已经是缀星烂漫的夜晚。
副驾被放倒，他的身上还披了件外套，黎瞧有些迷糊地打量四周，没用一秒就发现手上少了什么，他连忙又把吉他紧紧抱住。
江满柊不在了，他去哪了？
黎瞧忽然后背一凉，他慌张地喘气要开门，下车时差点被绊倒，却在抬头看见空地上的火堆和人影时心又沉了回去。
黎瞧黑着脸走到江满柊旁边。
火堆映出来人的身影，江满柊刚想抬头让他吃点什么，就听见黎瞧闷闷地质问他：“你什么时候下车的？”
“有一会了……”
话还没说完，黎瞧又催命似的赶出下一句：“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是不是想把我丢下？要是我今天没醒过来，你打算什么扔下我？”
江满柊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饿了？”半晌，江满柊给他取出一个肉饼递过去，他心想，这黎瞧没睡醒怎么跟狗一样？汪汪汪的，什么都听不清，狗叫什么呢？
黎瞧没接，就直直看着他。
“我没打算扔下你啊，我也是有人道主义的好吗？”江满柊觉得自己为人民服务的过去都被全盘否定了，不禁横眉回看他。
“大爷，你要是嫌我这车坐上不舒服，大可以等给自己找好下家了再甩个刀，让人家把你拉走。这荒郊野岭的，我要是但凡有点良心，就不会把你丢下。”
要是一路都是荒郊野岭就好了。黎瞧想。
他从江满柊那双眼睛里只看出了对方对自己神经有病的质疑，其余……倒还真是很真诚。
黎瞧说：“你发誓。”
江满柊气笑，当自己听错了。
还让自己发誓？
他啃了口热饼，三根手指并齐，胳膊软绵绵地举在头边：“我发誓，我会贯彻人道主义，如果丢下你这鬼黎瞧，我就不是人。”
为防止黎瞧又乱叫，江满柊还是做了。
他再一瞥眼黎瞧，这小子脾气神经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他这么不走心的话说完，又拉了块砖坐自己一边了。
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火堆一点一点陷落，四下寂静无声，江满柊感到有些神奇，久违地身边有了人陪，让他有些恍惚。
江满柊下意识想掏烟，摸了一手空后他愣了下，又很快揪了根草，引火点根，再叼进嘴里。
他垂下眼皮，琥珀瞳孔映着澎湃的火苗，掩饰他瞥向黎瞧的目光。
对于黎瞧，他不怎么持有后悔的态度，毕竟这么一位奇葩从天而降，估摸着也制造不出什么感天动地的人间真情留给自己了。
他躺倒在铺好的野餐布上，看黎瞧还在愤世嫉俗地一脸凶狠，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被黎瞧身旁的吉他吸引。
江满柊顺手拔了根新草叼在嘴里，问：“你怎么抱着那么个大宝贝和你抢车？”
黎瞧不说话。
哎，捡了个全自动闭嘴的哑巴。
但蹬着双脏帆布的脚却从坐下后就一直踩着什么，自己跟自己玩得很踊跃。
江满柊也不想和他计较了，仗着自己多活的那些年功德压制这小辈的无礼，看着无垠的天找新乐子。
黎瞧吃东西不急，等江满柊困了都还没吃完。
江满柊也不是非得要和他聊吉他啊音乐啊，他自小五音不全，人家唱歌他诗朗诵，没那么多音乐和远方在他心里的土壤下发芽。
关于黎瞧这个人，他也没太多心思了解别的，只是现在才有空细细描鉴他的五官。
这人长了一副薄情相，五官没一处让人敢去亲近。尤其是那双好像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若不是平日半天有光，能在那上面看出几点白星，恐怕真是实打实的，科学家追求研究但落在地球上的黑洞了。
这双眸子稍一有情绪便会让人觉得狠厉、可怕。江满柊是想不到，到底有什么事能让这小子露出他不可思议的情绪出来。
锋利的眉眼像是被人精心用极好的钢笔勾出来，整张脸都散发着浓郁的异域混血感，右眼尾下有一道小刀疤留下的凹陷，配上一头短寸，像是驰骋在草原上的驱马少年郎。
想到他要去迦兰，江满柊心中有了个猜想。
难不成他是迦兰人，这些年生活在内陆？
还有一点他不敢深想的是，在他搭好帐篷往车里看时，脑子突然闪过一丝画面。
这小子的上半张脸，他似乎在最后一次走出警局前，在某位同事的电脑上看过。
他虽然自诩还没死就撒手人间什么都不管，可这种事出现在他眼前简直是在活生生拷打着他的良心。
要不要把他送回去？
江满柊不禁握上了兜里的手机。
他心事重重地简单洗漱了下，就钻进帐篷里了。
要不，再观察观察？这小孩好像也不坏，什么事让他逃这么远的？回家？
万一不是他呢？
江满柊翻来覆去地，就是闭不上眼。他心里打鼓似的咚咚响，闭上了眼过不去良心这一关，打了电话又对不起刚刚话说得太满的誓言……
这时，一串温柔的弦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江满柊一愣，险些要坐起。
那小子……在弹吉他？
事实弦音并没有因为江满柊的错愕和不可置信停下，反而愈发清晰地证实他的怀疑。
这声音不大，黎瞧似乎还坐在刚才的位置，江满柊的心不知何时静了下去，恢复往常的跳动频率，至少不聒噪到让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慢慢地，轻轻地挪了个位置，头朝拉链地凑近听。
他听到篝火依旧在燃烧，木头的某一节因为被火苗侵蚀完重重陷了下去，但火依旧旺盛；他听到与帐篷一面之隔的外面，在草丛里有什么小东西在叫唤，似乎是应和黎瞧的曲子；那黎瞧呢？他听不见，他只能听到曲声，他听不到黎瞧。
江满柊只能想象黎瞧。
黎瞧在这个时候会温和一些吗？他低着头的时候睫毛会拦住要飞上天的微小木炭吗？他拨弄琴弦时的手会是什么样的呢？玩自己喜欢的音乐时会开心一些吗？会放松下来吗？
让我听到你的琴音，你会是笑着的吗？
江满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话和好奇心竟然可以这么茂密，等他自嘲时，大脑已经昏昏欲睡了。
帐篷外传来微小的动静，草地被一步一步踩陷。
江满柊心里有些遗憾，怎么就结束了。
可篝火已经燃尽，小动物也可能要休息了，它们没有余力再发出声音。
于是天地间，只剩懵懂的他，和清醒的黎瞧。
黎瞧说：“大叔，晚安。”
这小孩……
往日抽再多烟也还是郁闷在心房的忧愁似乎消散而尽，江满柊此刻只想睡一场满足的大觉。
他没有力气回应外面的男孩，只得在心里默默地温柔。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