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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坠 恋因族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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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江满柊这一觉应该是睡得相当香甜的。
可是,老天似乎是见不得他过得好,他稍一不夹着尾巴做人,报复就来提点他了。
他昨夜有些罕见地梦见了他爸。他的身体回到了五六岁的年纪,缩在墙角衣柜边,他爸是一条精干的影子,明明离他有十万八千米远,可甫一低头,却有着能将江满柊生吞活剥的气势。
江满柊不记得他在吼什么了,当他只盯着脚边的影子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和影子融为了一体。
抬头,他爸已经不在了,于是江满柊拔腿就跑,他不停歇地逃,像是前面有一座爬满鲜花的坟墓,他得躲进去。
然而这条路太长,即便泪流了满面,这条道依旧又黑又长,看不见尽头。只有他踏下一步,脚下才会出现一片地。
江满柊出了一身汗,他有那么一秒的恍惚,仿佛自己正在数不尽的,一条接一条的三千米跑道上。
他想起在大学时,他喜欢上了跑步,因为那样的精疲力尽可以让他忘掉什么,他时常会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他像是被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可能第二天就会被小孩丢进垃圾桶,可是他很快乐,他不会去想黑暗的明天。只是跑。
跑下去。
江满柊快活地笑了出来,他宁愿告诉自己是失明了,也不愿意前进在让人绝望的黑暗里。
可是很快,他听见了一丝声响,除了他的脚步声,这个如同宇宙囚牢一般的地方竟然有了其它生物?
江满柊没有放下脚步,他放缓了呼吸,当他听清并能确认那声响是什么后,江满柊瞠目结舌。
路就止于那里了。
江满柊回头,只见一条大黑影子狗兴冲冲地吐着舌头朝他奔来,他本想躲避,但脚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倒下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只狗四仰八叉地要扑在他脸上……
“呼!”
江满柊猛一鲤鱼打挺地坐起,胸膛起伏仿佛田地里怒气冲天的拖拉机。
他这下是真的要流泪了。
怎么做梦也能见到鬼?
不会是让他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他了吧?
哎等等,好像,他昨天确实是捡了个玩意来着——
黎瞧呢?
江满柊着急地立马朝一边扒拉胳膊,却忘了自己是在睡袋里,这一下没给他捞着什么,反而摔了个大跟头:“哎呦!”
他陷进天旋地转里,朦胧中听见了声焦急地撕裂拉链声,不过三秒,那声暴力的拉扯就从他头顶响起了。
新鲜的口气将江满柊灌醒,他仿佛看到了坚实的岸,一把拉住眼前的人……未遂。
黎瞧这大伙子不知怎么了,看起来很紧张,当然江满柊也看不清,因为他的脸正一下一下被黎瞧拍来拍去,揉面团似的,配上这好心傻子的话,江满柊没摔傻,倒先被他这亲切的巴掌拍出头顶一圈“小天使星”了。
“叔,你摔哪了?没事吧?骨头还好吗?车上有钙片吗?对了你现在吃还能再长高吗,能给我也来几片吗……”
诶诶诶,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这小傻子语气是很真诚,不过越说越像是挑衅,难不成昨天他睡着时自己弹他脑门的那几下被他发现了?不应该啊。
但当务之急不是“忏悔,”姜还是老的辣,江满柊一把掐住那孩子的手腕,一个反身就把他压住,他在心里感激无比地感谢起了前组织的每一位,感谢他们的培训与关爱,上至没见过的领导,下到看门大爷,即兴来了段致谢词。
“你没事啊?”
江满柊没好气地说:“哪位给您说我有事了?”
黎瞧眯了眯眼:“叔,你属狗啊?”
江满柊:“?”
黎瞧竟然还能在他的压制下翻个身,十分好整以暇地和他开玩笑:“我好心进来救你,却被你拷罪犯一样对待,你说怎么不是了?”
江满柊:“……”
得,他江满柊冒着没拉开睡袋就往一旁扑,就为了看眼下这笑得欠揍的货是跑还是睡得美的人是傻子呗?
还是装了狗脑的傻子,因此没冲破智障之力。
啧,他昨天真是吃撑了才带的他吧。
江满柊一霍霍头,更想把这大聪明丢了。可他一瞥黎瞧,他在短短时间内换了副神色,眯着眼睛凶狠地瞪着自己,好像能随时扑过来问他是不是要把自己丢了。
他一个头两个大,干脆走出去面对自然了。
“收拾好了就出去吃东西,我急着上路。”
江满柊顺手从后备箱取出了套给自己的备用牙具,他想招呼黎瞧过来帮忙拿吃的,一转头,发现黎瞧不仅收好了帐篷,火都生好了。
他愣了几秒,心想,看来没捡到什么鬼和狗。
不赖嘛。
于是他也没叫黎瞧过来了,侧一脸咬着塑料袋边缘,把它放到胳膊上抱着走了。
“等上了国道后,在服务区停一晚,我们吃点热汤水的。”他把牙具递给黎瞧,那蹲着忙活的人却骤然停住了。
江满柊觉得古怪,但黎瞧本来就古怪,或许他还得在给点时间观察观察,于是他不问,等黎瞧说。
他眼见着这人掐着自己的腿,劲越使越大,带着全身都剧烈地颤动,江满柊惯会等,会忍,谁先崩溃谁先输。
果不其然,在黎瞧摔倒前,他还是收了手,额头留下稀疏的汗,他没事人一样地开口:“我知道有条更近的道,不用上国道。”
江满柊又扬了下牙具,示意他拿走。
“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去过迦兰吧?”这小子把塑料包装捏得烦人的响,镇静的语气里藏不住阴戾,“我回过迦兰,当然知道怎么走更快。”
江满柊下意识想点烟,黎瞧将他这动作尽收眼底,给他扔了个棒棒糖。
撕开包装纸,江满柊含进嘴里,装作很认真但烦躁的样子,问:“说吧,有什么坏处。不然肯定一堆人走那条路。”
他把糖拿出,在火上烤,滋啦的声响让人想起肥实的肉:“路两边有没有加油站,有没有食物和住宿供给?路况怎样,我们会不会遇到抢劫的……这些你都能保证没事?”
牙具在黎瞧手里翻天覆地被抛起,再落下,黎瞧带着这可怜的牙具走近江满柊,低下头,下三白更显深邃。
他像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和人类对抗驯养:“我可以保证。”
江满柊摊手:“怎么保证?”
黎瞧眯了眯眼,半晌,从牛仔外套里掏出根银项链,上面的吊坠像是有人背靠在了十字架上,江满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只见黎瞧立刻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汩汩的血淋在上面。
江满柊回过神,立刻把他的手拉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在外面有了伤口多麻烦!”
但黎瞧那双能把人看到想躲避的眼睛还是盯着他,寸步不离,他的嘴唇上都染上了血:“恋因族有一个神话,恋因族人把沾上自己鲜血的贴身吊坠给了一个人,那ta就要用毕生保护那个人。”
“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江满柊忽然觉得那条血链子好重,他的手腕都抖了抖,脑子里生生闪出“不敢”两个字。
在他的手松开之际,黎瞧立马扣紧了他。
大拇指尖的血窟窿无时不刻地提醒江满柊他们先前到底说了什么,是说了什么才会到的这一步。
可是不容他再多想,那硌人的玩意就被黎瞧一点点地塞进了他的手心,发凉的血沾上他皮肤的一刻,那不知真假的神话好像一谱史书,飞快钻进了他脑里。
“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对上黎瞧的眼睛,竟然从那里看到了丝温柔,他鬼使神差:“江满柊。”
他见黎瞧的薄唇一张一合,鲜血像盛开的玫瑰,花瓣随他的唇瓣绽放。他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黎瞧的手向他头上伸去,在他眉心轻轻地一点,然后满意地拂了下江满柊的头,更满意他还有些懵的样子,这在他脸上很少见。
“你的名字很好听。”
当手再放下,看清指尖上他的血后,江满柊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说不上这奇怪的感觉,被单方面绑定,然后再被……“扔下”,江满柊是有些不甘心的。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他想,要是这趟路不是有来无回,他高低得自掏腰包开个以“命运是个不长眼的”为主题的巡回讲座。
主人公就是他,亲身体验,童叟无欺。前天还在无聊地开车,昨天就被人劫持。
今天……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让他瞬间垮了一半——
今天就被迫和人“缔结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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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地吃好喝好,把东西都提上车后,黎瞧刚一坐上车,手就被江满柊扯到了一边。
江满柊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此刻就垂着眼小心地给他上药。
黎瞧心想至于吗?只是一点伤而已,可见江满柊这认真劲,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溜出。
他的眼神停在了江满柊的脖子上,想起自己手抖划伤了他,心里很抱歉。
江满柊的鼻息喷在他们的指尖,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只得别扭地承受这位长辈的关心,眼球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再多过几时,他的注意力就全落在那纱布下偶尔会动一动的喉结了。
意识到自己这样的目光是在是无礼后,他连忙咳了两声,那道歉的话就脱口而出了,但江满柊丝毫没有什么事,他嘴里叼了根吃完糖剩下的棍子,含糊地说:“和你没关系,我觉得缠上好看。”
黎瞧:“……”
他们可真奇怪,黎瞧想,竟然都不觉得这些事算什么。
为了防止那不自在再扩大,黎瞧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不继续抽烟了?”
江满柊说:“因为我怀有一颗责任心。”
黎瞧:“能说人话吗?”
江满柊下意识和他拌嘴:“你先别狗叫。”
黎瞧:“?”
江满柊意识到自己应激后的大嘴巴,连忙好好回答转移注意:“因为我不想让你吸二手烟。”
黎瞧感动了,但他觉得江满柊话没说完。
“并且呢。昨天因某个狗崽子惹了我,我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烟都扔了。”
“冲动易怒。”黎瞧评价道。
江满柊立刻没过脑子地要实践。
他把黎瞧的手一摔,质问道:“你说谁呢?”
“还没自知之明。”
“黎瞧你大爷的——”
“哎,甚至不尊老,也不爱幼。”
“我!”
江满柊作势要揍黎瞧,却顾忌着他手上丁点大小的伤口,和他幼稚地挠起了痒痒。
“好好好,武艺高超,可以停了。”
江满柊这才算满意及格线地收了手。
他系好安全带,一脸严酷,佯装要与一秒前的自己划开界限。
黎瞧也把安全带系好了,江满柊不知从哪变出个墨镜,颇有向导之势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黎瞧掏出他的吉他盒,拉开拉链,里面是叮叮当当,能闪瞎人眼的大小装饰品。
他很配合:“可以出发了,陆长。”
江满柊很受用,嘴角扬起,点好火,一脚油门踩到底地向前方飞驰去。
“要是那条近路不存在……”粼粼的阳光荡漾在他们身上,晒得人舒服。
黎瞧一边往自己身上挂链子,随着向前的运动发出愉悦的碰撞细小声。
“你就要把我宰了?”
江满柊笑了笑,举一反三:“人面兽心。”
黎瞧表示他听不懂。
良久,等江满柊笑够了,他才愉悦地说:“那我们就给它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