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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犯 他得一路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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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天微亮,三岗口不知哪户后院的鸡跟着一个个掀起卷帘的铺子啼叫了第一声,随后那此起彼伏、争先恐后的“生物闹铃声”,便很快淹没在蒸腾起的人群中了。
吃得郝羊肉泡今天开门稍微晚了些。
郝老板刚打了个哈欠要去卷门帘,余光里突然多了个坚实的身影,她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人大手抵住卷帘钩,再往上轻轻一推,面前就立马敞亮了。
郝老板还没回过神开口,这人就相当自觉地坐进去了:“老板,来碗羊肉,多加一份肉多来一个饼。”
这客人肩宽腿长,走进去时郝老板都担心他会撞上顶,她连忙“哎”了一声开始忙活,却对着那客人的一头灰发纳闷。
看着也没那么大啊,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少灰头了?
“少灰头”人士江满柊此刻恨不得趴在桌子上大睡一场。
从青市出发,直到十几分钟前的六点,他已经满打满算地开了三天车。期间除了吃饭、睡觉,还有适当的歇歇缓冲疲劳驾驶——防止他还没开到迦兰,小命先丢路上了,江满柊真是驾着他那辆再开几年就报废的大家伙,不遗余力地往外冲。
江满柊本来打算等彻底上了国道后继续往前开,到了第一个服务区再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可昨晚他途径这里时,每家每户上写得各种各样的美食,他人虽然开着车还在往前走,可魂却像被无形的手拔河一样地往后奔了。
越不在意越馋,他索性找了个地熄火停车,骂骂咧咧地翻出包压缩饼干。一边骂自己真是没毅力,一边安慰自己都多久没吃热汤饭了,不就是再等几个小时吗?两眼一闭再一睁就能吃上了。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所谓睹物思人,江满柊对着郝家羊肉泡门上那张快要糊成上世纪产物的图片,硬是眼神不离地从黑夜盯到白天,在别家都卷起铁帘起落菜刀时,只有他昨晚就咬定不放松的店依旧岿然不动。
就在他欲哭无泪之时,郝老板同志迎着熹微的晨阳,缓缓走进他的视野……
鬼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毅力克制自己,才让那句从昨晚就计划了几百遍的点饭听起来正常的。
餐馆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操着浓厚的乡音,江满柊闻着门口那浓厚的羊肉骨汤味,口水都咽得不规律了,这时,他刚换的老年机突然“嘀哩哩”了一声,是短信来了。
江满柊挣扎着揭开眼皮看了眼,勉强从那粗重的像素字体分辨出是让他节哀,他看都没仔细看,操作流畅地就把那电话放进黑名单了。
被这么一道信息打搅了心情,他也闭不上眼了。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抽了根筷子在手心戳来戳去,上面细小的疤像掌纹一样自然地横亘在上面,没法抑制地想起那条短信,他渐渐陷入沉思。
从上个月开始,他的手机就频繁地被轰炸,不是让他节哀,就是打听他辞了警察后要去干什么。江满柊觉得烦,索性在取钱时顺便给自己换了个老年机,但没换卡,怕自己以后还得交代什么,还得用人。
他往蒙蒙的窗外瞅了一眼,此刻天色大亮,节枝错旁乱长的树枝在逼仄的墙角微微颤抖,视线再往远,是宽敞的路。
“哎。”他最后叹了口气,胡乱霍霍自己的头发,“走着呗,那里也跟你没关系了。”
他话音刚落,店里小兄弟就给他把饭端上来了,江满柊的鼻子比头反应更快,眼底上一秒还浓厚的忧郁下一秒就荡然无存。
小兄弟殷勤地给他把碗和篮子放好:“哥,这是你的。”
“行,谢谢啊。”
江满柊高兴得音调都往天上飘,碗还没放好,吹了几下就低头呼呼喝汤,嘴里又烫又麻,汤下了肚连着开了几天变坚硬的胃都化开了,头皮一瞬间展开,就俩字:舒服。
他放下碗,把香菜和葱倒进碗里,嘴里刚塞了个糖蒜,余光才注意到那小兄弟还杵在另一边没走。十二三岁的模样,眼里藏不住好奇。
他吃上了,心情自然好了,乐呵呵地问:“你没吃饭就赶过来的啊?你也来个饼?”
小孩连忙摆摆手:“没没,我还不饿,等你们一会走了我跟我妈一块吃。”
哦,敢情是少东家啊,江满柊一把把饼掰开,给自己夹酱了。
“看你这样子,是有事想问我?”和人打交道他再熟练不过,放钩子的话江满柊张口就来。
那小孩支支吾吾,被他直戳中了还一脸不好意思,江满柊又往饼里夹了肉,不继续问,等他自己说。
没一会过去,等江满柊一个饼半碗汤都下肚了,那小孩才凑过去悄悄问他:“叔,你是不是退休的明星啊?”
江满柊差点没噎死。
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拍着胸脯把饼顺下去。
这去迦兰的路任重道远,怎么他初出茅庐,就差点损在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孩手上了呢。
店里一大半的人往过看,连郝老板都要看看情况,江满柊又喝了口汤,直到管道顺了才摆摆手,专盯着那小孩看:“前一句话不认同,后一句半认同你两个字。”
小孩也不是傻的,消化一会就反应过来了,看江满柊上一秒差点撅过去,下一秒又没事人的样子,他也觉得这人有意思,索性勾了个板凳坐他对面,郝老板怎么叫也不过去了。
“叔,不是我说,你帅得跟能出现在粉红小电视明星剪辑视频里一样,还是加了滤镜,上世纪的那种。”
江满柊很受用,竟然连吃相也都优雅了起来。
“但是啊,叫你叔也没什么不对嘛,你看看你头发又灰,胡子又拉碴的,我总不能叫你哥吧?”
江满柊捏着饼的手都不动了。
他心想,等会付钱的时候,看来还得给这少东家掏一本买字典的钱,要是下次他再这样口出狂言,不一定能遇到像我脾气这么好的。
他再三确认,又找到了个bug:但也不一定再有比我帅的了。
话是这样想,江满柊也不便和他多聊。他得一路往迦兰,在找个地儿给自己埋了之前,也不好再让谁给自己这长长的三十二载里,再留下些什么了。
最后他只是笑着摇摇头:“那确实是叔的问题,叔脸皮还真没厚到能让你开口叫哥的地步……去吧,给你妈妈帮忙吧。”
小孩左看看,右瞅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好脾气男人突然落寞是因为什么,不过店里人真的太多,他的确得听话去帮忙了。
走之前,他把江满柊头顶的窗户打开了,凉风瞬间灌进来,灰蒙蒙的蓝玻璃窗放明亮的光涌进来,滩在方桌上。
江满柊瞬间觉得呼吸都新鲜了。
比他来得晚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江满柊靠在墙上,尽管已经饱了,一想到这是上大路前的最后一顿,宁愿缓一缓再吃一口。反正天气这么好。
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快三点。
看着眼前的光暖了几分,江满柊连忙按亮手机屏看时间,他懊悔地拍了拍脑袋,店里空无一人,显得大又虚幻,走出去看郝老板已经不在了,他着急地左转右看,一个转身,那小孩出现了。
江满柊连忙掏出钱夹取了三张一百塞给他:“不好意思啊孩子,叔叔太困了,竟然占了你们的桌子那么长时间,这是饭钱,你拿好给你妈妈啊。”
小孩手上抱着语文练习册,一脸慌张地要追上江满柊:“叔,钱给多了。”
江满柊没回他,只是赶紧跑上车点火。
他动作算快,但还是被郝老板拦住了。女人和孩子挡在路边朝他招手,江满柊无奈摇下车窗,他还没说什么,女人就递给了他一袋牛肉和饼。
“看你应该是要开往迦兰,路上远着呢,你不肯收钱,那我们就当这是你买的,收下吧。”
江满柊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张着嘴,声却出不去。
小孩在一边嘻嘻一笑,夺过袋子就给他扔副驾上了。
江满柊吓得一偏头,却听见门外女人教育的话应声而起:“你机灵是机灵,劲倒小点啊!”
他看着这对母女,情不自禁地笑了。
“哎,那我们就不耽搁你赶路了,有空再来啊!”
“叔,下次我再见到你不会是在电视上吧?那我妈的店可要红火咯!”
江满柊笑着摸他头,从指缝里又溜了两百块塞进小孩的帽兜。
他没应他们的话,只是好好道了个歉便又回到驾驶模式,专心开车了。
他不是什么富人,只是钱财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真的是身外之物了,能让他抵达迦兰就足够。
先前办案子时他也遇到过太多人,好人啊坏人啊都有,在他的职业长河里,判定人是好是坏有两种标准,一是按照法律,二是自己的良心。
江满柊看着眼前不算宽阔道路的两边大树,苦涩一笑。
都要上路了,怎么又挤进两个好人呢。
可他这句感叹并没有发出太久。
就在江满柊散发思绪向前开快一个小时左右,他想自己或许得停下来抽根烟时,刚把火熄灭,身旁的空气一凉——
他脖子前“嗡”地架了一把短军刀。
江满柊蓦地止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反应不上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后面有人?什么时候上来的?
吃饭的那段时间?自己竟然忘了锁车……那开车后的一小时呢,他躲在哪?不可能是后备箱,他钻不过来。
江满柊注意到这只手虽然颤抖,却也不小,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显出这大概率是个男人,而且体量不小。
可是他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他要做什么?
江满柊不由自主地提了口气,他甫一往上挪,那刀就又往他脖子跟前凑了凑,冷锋闪出曝白的一线光,江满柊皱紧了眉咬紧牙。
他们对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都凝固,这辆车停在孤独的路边,像是被遗弃了般。
良久,那人发出沙哑的话语:“把我送到迦兰。”
江满柊兀的一愣,他也去迦兰?他去迦兰做什么?
后背被那人攥得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提示他快要忍到头的耐心。江满柊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能做出什么,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想死在这里。
他屏息凝神,眼神游荡地在想自己要是答应了他之后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可却在撞进后视镜那面逼仄空间里的一对黑眸后,身体血液的叫嚣霎时沸腾又冷。
那人的眼睛,就像浓墨乌云的倾盆雨里,一把刚出鞘的冷剑。
这次,在那把刀擦向他脆弱皮肤前的0.01秒,江满柊的笑先溢了出来。
他不顾那人的动作,悠悠地给自己点上了烟。
猩红的火点转瞬即逝,又在江满柊自在悠闲地一举一放里再现,像夜晚灿烂的烟花。
后视镜里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江满柊主动贴上了剑锋,眯起眼笑着和他在镜中对视,漫不经心地问:
“那么,这位劫犯先生,你打算给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