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汀纪事》鸢尾吻过海平线

4、第 3 章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阮淮每天都会叫阮汀过来吃饭。
　　早上是养胃的小米粥和水煮蛋，中午两菜一汤，荤素搭配，晚上就煮点清淡的面条或粥——怕她夜里吃多了胃不舒服。
　　有天早上，阮淮递鸡蛋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阮汀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抬手擦了擦，阮淮却笑了：“脸颊长肉了，好看。”
　　阮汀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蜡黄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粉晕，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也不再去餐馆洗盘子了。阮淮跟她说，让她趁着暑假好好看书，准备大学的事，别再去打零工，学费和生活费有她在。
　　阮汀一开始不肯，执意要自己赚钱，阮淮便说让她帮忙整理画室的东西，算给她发工资。阮淮在屋里收拾出一间房做画室，摆上画架和颜料，说自己平时会画点画卖钱，阮汀这才答应下来。她每天过来帮着整理颜料、打扫画室，偶尔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阮淮画画。
　　阮淮画得很好。她画临河的老巷，画檐角的雨帘，画河上的摇橹船，笔触细腻，带着淡淡的沉郁，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阮汀总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越来越觉得阮淮是个很神奇的人。她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不管自己遇到什么问题，阮淮总能轻轻松松帮她解决。她和阮淮聊自己喜欢的作家，阮淮能精准说出作家的写作风格，甚至能聊起她没看过的小众作品；她把自己写的句子念给阮淮听，阮淮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亮点，也能告诉她哪里可以改得更好。
　　她和阮淮明明才认识不到半个月，却像认识了一辈子。她不用开口，阮淮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她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安心，让她越来越依赖阮淮。
　　三天之后，那两个债主果然来了。阮淮早就准备好了钱，一次性给他们结清，还让他们写了收条、按了手印，从此两清。
　　阮汀站在旁边，看着阮淮冷静地和两个男人交涉，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心里满是踏实。她想起两年前爸妈刚走的时候，债主上门，她吓得浑身发抖，只能躲在屋子里抱着爸妈的照片哭，连出声都不敢。
　　而现在，有阮淮站在她身边，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债主走后，阮汀看着阮淮，认真地说：“姐姐，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等我大学毕业赚了钱，就一次性还给你。”
　　“好。”阮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等着。”
　　阮淮没把还钱的事放在心上。这笔钱，本就是为了给阮汀托底——让年少的自己不用再被生计困住，走得更稳更远。
　　很快，就到了高考出分的日子。
　　出分那天，阮汀紧张得坐立不安，手指不停绞着衣角，脸色发白，连饭都吃不下。她太怕了，怕自己考得不好，怕这么久的努力白费，怕抓不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阮淮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她太清楚这种感受了，当年出分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老城的网吧里坐了两个小时，不敢点开查分页面，手一直在抖。
　　她握住阮汀冰凉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温柔地说：“别怕，你平时那么努力，肯定能考好的。就算考得不好也没关系，路有很多条，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阮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考省城大学的中文系，我想了很久了，我怕我考不上。”
　　“你肯定能考上的。”阮淮看着她，语气无比笃定，“我相信你。”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的自己就考了632分，超出省城大学中文系录取线二十分，只是因为没钱，最终放弃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阮汀重蹈覆辙。
　　中午十二点，查分通道准时开放。
　　阮淮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阮汀面前，握着她的手，帮她输入了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的那一刻，阮汀紧紧闭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根本不敢看屏幕。
　　阮淮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分数，眼底瞬间热了。
　　632分。
　　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的分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的小姑娘做到了。她考出了和当年一样的高分，这一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省城大学的校门，不用再放弃了。
　　“汀汀，睁开眼睛看看。”阮淮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阮汀颤抖着睁开眼睛看向屏幕，看到那个鲜红的632分时，愣了很久，反复核对了好几遍准考证号，确认是自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考了632分，她够得上省城大学中文系的分数线了。
　　她抱着阮淮，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惶恐、不安，全都哭出来。
　　阮淮抱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小姑娘，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哭了很久，阮汀才慢慢平复下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看着阮淮，笑着说：“姐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嗯，我们汀汀真棒。”阮淮笑着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我就说，你肯定可以的。”
　　当天下午，阮汀的班主任就打来了电话，语气很激动，说她是全校第三名，让她好好填志愿，省城大学肯定没问题。挂了电话，阮汀抱着阮淮，又笑又跳，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填志愿。
　　阮汀拿着志愿填报指南翻来覆去地看，第一志愿毫不犹豫地填了省城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后面的几个志愿只随手填了几所，根本没心思细看。她的眼里，只有省城大学中文系。
　　阮淮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填好志愿，眼底满是温柔。
　　她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曾在这张表上写下同一个名字，却最终没能递出去。
　　现在，她终于帮年少的自己，把这份遗憾弥补上了。
　　填完志愿的那天晚上，阮淮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阮汀爱吃的，还开了一瓶桂花酿。
　　两个人坐在桌边碰了碰杯子，阮汀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脸颊瞬间就红了。
　　“姐姐，谢谢你。”阮汀看着阮淮，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如果不是你帮我还债，帮我解决那些麻烦，我可能连填志愿的勇气都没有。”
　　“不用谢我。”阮淮看着她，温柔地说，“这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是你自己考了这么高的分数，是你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我只是帮你扫清了路上的阻碍而已。”
　　她只是不想让她，再被那些无关紧要的苦难，磨掉眼里的光。
　　阮汀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她举起杯子，认真地说：“姐姐，我敬你。等我大学毕业，我一定会好好赚钱，好好报答你。”
　　“好。”阮淮笑着和她碰了碰杯子，喝了一口桂花酿。
　　酒液滑进喉咙，甜甜的，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她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阮汀，心里既开心，又酸涩。
　　开心的是，她终于帮阮汀弥补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酸涩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阮汀走多久。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半夜会咳得睡不着，胸口的疼也越来越频繁，从未来带过来的药，已经快吃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阮汀走进大学校门的样子。
　　那天晚上，阮汀喝了两杯桂花酿，有点醉了，脸颊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醉后的软意。阮淮把她送回隔壁的屋子，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沉沉睡过去，才转身离开。
　　走出门，阮淮就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要厉害，她弯着腰扶着墙，几乎喘不过气，一口腥甜直接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
　　等咳嗽停下来，她打开手帕，上面是一片刺目的红。
　　夜色很深，隔壁的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