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汀纪事》鸢尾吻过海平线

3、第 2 章 阮汀喝

　　阮汀喝完了满满一杯姜茶，浑身都暖了过来，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她抬起头看着阮淮，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姐姐，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有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还，不用你替我出。”
　　她虽然穷，却从来不想欠别人的。更何况她们才刚认识，阮淮已经帮了她太多。
　　阮淮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她太了解阮汀了——骨子里带着硬气，就算走投无路，也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接济。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没事，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赚了钱再慢慢还我，不急。”
　　她不能说这钱不用还，以阮汀的性子，肯定不会接受。只能用“借”的名义，先帮她跨过这个坎。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阮汀重蹈覆辙。
　　阮汀看着她温柔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还不上这笔钱，三天之后债主再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却格外认真：“好。姐姐，我一定会还给你的。等我打零工赚了钱，就一点点还给你。”
　　“好。”阮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相信你。”
　　她根本没想着让阮汀还这笔钱。她的钱本来就是给阮汀准备的，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本就没处花、没机会花了，能用来给年少的自己铺路，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意义的事。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河面上，晕开一圈圈水纹。屋子里暖融融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姜茶的甜香还没散去。
　　阮汀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捂住肚子低下头，窘迫得不敢抬眼。
　　她已经快两天没好好吃饭了。昨天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中午在餐馆洗盘子，老板只给了一碗白饭，晚上被辞退没拿到工资，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今天早上起来只喝了一口冷水，就被债主堵在了巷口，到现在胃里早就空得发疼。
　　阮淮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记得，十八岁的那个夏天，自己几乎每天都在饿肚子。馒头要分两顿吃，有时候连馒头都吃不起，就喝自来水填肚子。长期的饥饿让她落下了严重的胃病，后来就算能吃饱饭了，胃也再也养不回来，稍微吃点凉的、硬的，就疼得直不起腰。
　　“饿了吧？”阮淮站起身笑着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很快就好。”
　　不等阮汀说话，她就转身走进了厨房。
　　阮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阮淮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
　　长这么大，除了爸妈，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过。没有人会在意她有没有饿肚子，没有人会给她煮热姜茶，没有人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给她撑腰。
　　阮淮动作熟练利落，系着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排骨、大米、青菜，淘米、焯水、炖排骨，有条不紊。天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她身上，柔和了她周身的清冷，显得格外温柔。
　　她和阮汀长得一模一样，可身上的气质却完全不同。阮汀是青涩的、局促的，带着对未来的惶恐；而阮淮是沉静的、温柔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
　　阮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马上就好，去外面等着吧，厨房里油烟大。”
　　阮汀摇了摇头，走进来小声说：“我帮你吧。我会洗菜，会烧火。”
　　“好。”阮淮没有拒绝，把一捆青菜递给她，“那你帮我把青菜洗了吧，谢谢我们汀汀。”
　　汀汀。
　　这声亲昵的称呼，是父母走后再也没人对她说过的，落在耳里，让她心头一暖，脸颊瞬间发烫。
　　她低着头接过青菜，走到水池边认真洗了起来。指尖泡在温水里，暖融融的，不像她在餐馆洗盘子时，总要碰刺骨的冷水。
　　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安安静静地忙碌着，没有多余的话，却有种莫名的安稳默契。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子里却满是烟火气，暖得人鼻尖发酸。
　　很快，饭菜就做好了。
　　阮淮端上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是一碟清炒时蔬、两个水煮蛋，香气扑面而来。
　　“快吃吧。”阮淮把勺子递给她，“粥炖了很久，排骨都炖烂了，养胃。你很久没好好吃饭了，先吃点清淡的，别吃太油腻的。”
　　阮汀接过勺子，看着碗里熬得软糯的粥，排骨的鲜味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胃里空得发疼，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阮淮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阮汀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放进嘴里。粥熬得软糯顺滑，排骨的鲜味融在粥里，一点都不腻，暖乎乎地滑进胃里，瞬间抚平了胃里的灼痛感。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粥，眼泪砸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
　　阮淮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又把剥好的水煮蛋放在她手边。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吃，心里满是暖意。她终于，给了年少的自己一顿热乎的饱饭。
　　阮汀喝完了满满一大碗粥，吃了一个水煮蛋，还有小半碟青菜，胃里暖融融的，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她抬起头，看到阮淮一口都没吃，只喝了一口温水，连忙说：“姐姐，你怎么不吃啊？”
　　“我胃口不好，闻着油烟就没什么食欲，刚才在厨房已经垫过一点了。”阮淮笑了笑，伸手收拾碗筷。其实她根本没吃，常年的病痛让她的胃变得格外脆弱，稍微吃点东西就犯恶心，刚才在厨房闻着油烟味，就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只是不想让阮汀担心。
　　阮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很过意不去，连忙站起来抢过她手里的碗筷：“我来洗！你做了饭，碗该我来洗！”
　　“好，那你来洗。”阮淮看着她急急忙忙的样子，笑着松开了手，没有跟她抢。
　　阮汀抱着碗筷走到水池边，认真洗了起来。她洗得格外仔细，每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渍。
　　阮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真好。
　　她的小姑娘，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去洗几个小时的冷水碗，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这只是开始。
　　她会让阮汀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吃上热乎的饱饭。会让她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能安安心心地去读自己想读的书，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洗完碗，雨还在下。阮汀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站起身对着阮淮说：“姐姐，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等一下。”阮淮叫住她，走进卧室拿出一个厚厚的布袋子，递给她，“这里面是一些吃的，有大米、面条，还有鸡蛋，你拿回去。别再天天吃馒头了，正长身体呢，要好好吃饭。”
　　阮汀愣了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姐姐，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拿着。”阮淮把袋子塞到她手里，语气温柔，“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等你以后赚钱了，再一起还给我。你要是不拿着，我以后就不给你开门了。”
　　阮汀抱着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大米的重量，还有鸡蛋的圆润。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姐姐。”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阮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去吧，锁好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过来敲我的门，我一直都在。”
　　“嗯。”阮汀点了点头，抱着袋子转身走出了门。
　　阮淮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隔壁的屋子，关上了门，才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阮淮才终于卸了力，靠在门板上捂住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身体都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重。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放在桌上的药，倒了一杯温水吃了下去。
　　这是她从未来带过来的药，能暂时压住咳嗽，却治不好病根。药不多了，吃完了，在这个年代根本买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她看着隔壁亮起来的灯光，看着阮汀小小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心里的慌乱又慢慢平复了下来。
　　没关系。
　　就算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帮阮汀把所有的坎都迈过去，帮她铺好未来的路。
　　她要让她的小姑娘，光明正大地走进省城大学的校门，去读她喜欢的中文系，去写她想写的字，去过她想过的人生。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