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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再睁眼 ...

  •   再睁眼时,刺目的消毒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城雨巷里特有的湿冷空气,混着青苔的潮气与河面的水汽。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阮淮愣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这不再是病床上那双瘦骨嶙峋、布满针孔的手,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指节却圆润了些,掌心也有了些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浅灰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再也不是病床上那副脱形干瘪的样子。
      耳边是雨打屋檐的淅沥声,不远处巷口传来带着软糯乡音的叫卖声,混着河上摇橹船的划水声,每一种声音都熟悉得让她心脏发紧。
      这里是南河巷,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脚下是被雨水泡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深绿的青苔,两侧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剥落,爬着湿漉漉的爬山虎,巷子尽头就是临河的老木屋。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一年前,回到了她人生里最黑暗、最拧巴的那个夏天——阮汀十八岁的这一年。
      就在这时,巷口拐角处传来几声带着戾气的呵斥,跟着是帆布包掉在地上的闷响,再然后,是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
      阮淮的脚步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是十八岁的她自己,是阮汀的声音。
      她几乎凭着本能,快步走了过去。
      拐角的屋檐下,两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正把一个帆布包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一本翻得卷边的现代文学史,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饭盒,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阮汀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白色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嶙峋的肩胛骨。她脸庞瘦削,下巴尖尖的,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蜡黄,嘴唇冻得发紫,眼眶红红的,蓄满了眼泪,却咬着唇不肯掉下来,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是阮汀。
      是十八岁的她自己。
      和她记忆里那个狼狈、委屈、却又倔强得不肯低头的模样,分毫不差。
      “欠的钱什么时候还?”领头的男人吐了一口烟,烟圈直喷到阮汀脸上,“你爸妈欠的三万块,拖了快两年了,别以为你成年了就能赖账。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把你家那间破房子抵押给我们,别给脸不要脸。”
      “我会还的。”阮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我高考完了,我会打工赚钱,慢慢还给你们,你们别打房子的主意。”
      那是她爸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
      “慢慢还?”男人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我们可没那个耐心陪你耗!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住手。”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阮淮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沿遮住了大半的雨。她身形挺拔,穿着简约的长风衣,气质清冷又沉静。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疏离,明明和阮汀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多了几分成年后的舒展与通透。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偏淡,站在雨里,周身都是沉静。
      那两个男人看着她,莫名有些发怵。领头的男人强装镇定:“你谁啊?我们要债,关你什么事?”
      阮淮缓步走过去,伞沿微微抬起,清冷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半分怒意,却让那两个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理会那两个人,只是走到阮汀面前,微微侧过身,把她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伞沿稳稳遮着两人,没让一丝雨落进来。
      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那两个男人,语气平淡:“她欠的钱,我来还。三天之后,你们过来找我拿。”
      “你还?”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你谁啊?凭什么替她还?”
      “我是她表姐。”阮淮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母亲和她母亲是亲姐妹,早年随家人去了外地,如今回来定居。三天之后,钱我会准备好。但在这之前,你们要是再敢来找她的麻烦,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的话里没有半个脏字,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郁,让两个混了多年的男人莫名心里发毛。他们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再说什么,撂下一句“三天之后我们再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阮淮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阮汀。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眼眶红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她看着阮淮,眼里满是惊慌、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眼前的人长得和她太像了,像是她的脸长开了、沉淀了岁月的样子。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对方说自己是母亲亲姐姐的女儿——她确实在父母留下的旧照片里见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妈,只是姨妈早年随家人远走,早就断了联系,她一直以为这位亲戚早已不在人世。
      这就是她。
      是那个被她放在心底,遗憾了一辈子的十八岁的自己。
      是那个拿着高分成绩单,却走投无路,最终放弃了梦想的小姑娘。
      是那个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却从来没人给她撑过伞的自己。
      阮淮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半蹲下来,和阮汀平视。伞沿依旧稳稳遮着两人,隔绝了外面的雨丝。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去阮汀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姑娘。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柔,带着哄人的意味,“没事了。”
      阮汀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她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怯生生地问:“你、你真的是我姨妈的女儿?”
      “嗯。”阮淮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柔软得发疼。她垂了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下温柔的笑意,“我叫阮淮,今年二十九岁。父母走后,我就想着回老城看看,没想到刚回来,就遇到了这种事。”
      这个身份,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想好的。她太清楚了,父母确实有一位早年远走的姐姐,断了联系几十年,没人知道她的后人在哪里。用这个身份,最顺理成章,也最不会让阮汀起疑。
      她不能现在就说出真相。不能告诉这个才刚成年的小姑娘,她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被病痛磨尽了生气的她自己。不能让她过早地背负那些沉重的、还没发生的苦难。
      她回来,是来给她甜的,不是来让她提前尝苦的。
      阮汀愣了愣,心里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她确实听邻里的老人提过,母亲有个姐姐,年轻时就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眼前的人又和自己长得这般相像,由不得她不信。
      阮淮看着她眼里的疑惑散去,也不多解释,只是伸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装进帆布包里,拍了拍上面的泥水,递到她手里。
      然后她牵起阮汀冰凉的手。小姑娘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尖有很多细小的裂口,是长期泡在冷水里洗盘子磨出来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阮淮的指尖微微一颤——这双手,未来的几十年里,洗了无数的碗,写了无数的教案,却从来没写过一句自己想写的话。
      她把阮汀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搓了搓,想给她暖一暖。
      “浑身都湿透了,会感冒的。”她看着阮汀的眼睛,温柔地说,“我就住在你家隔壁的屋子,先跟我过去,把湿衣服换了,我给你煮点热的。”
      阮汀抬头看着她,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眼前的人眉眼温柔,周身带着淡淡的清冷,却给了她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明目张胆的偏爱和维护。
      父母走后,所有人都避着她,怕她借钱,怕她惹麻烦。只有眼前这个人,不问她欠了多少钱,不问她为什么狼狈,只是站在她身前给她撑腰,为她撑伞,要带她去喝热的东西。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脸颊有点发烫。她想拒绝,想说不麻烦她,可看着阮淮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好。”
      阮淮笑了笑,牵着她的手,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伞沿始终稳稳地偏向阮汀那一侧,阮淮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可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脚步走得很稳,牢牢牵着身边的小姑娘。
      她穿越过来时,身上竟还带着弥留前缝在贴身衣物里、攒了大半辈子的现金,连随身揣在口袋里的常备药都安安稳稳跟着过来了——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她这一生的遗憾,给了她最后一次圆满的机会。
      巷子尽头的临河老木屋,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阮淮已经租好了。就在她穿越过来的半天里,她凭着记忆找到房东,用随身带的现金租下了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是很干净,带着临河老房子独有的潮湿气息,和阮汀的家,只有一墙之隔。
      推开门,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生了炭火盆,烧得正旺,桌上放着烧水壶,正冒着热气。
      阮淮把伞收在门口,拉着阮汀走到炭火盆边:“先烤烤火,暖暖身子。我去给你找干净的衣服。”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棉质T恤和长裤,都是宽松的款式,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她知道阮汀的尺码,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先换上吧,湿衣服穿久了会生病的。”她把衣服递给阮汀,指了指里间的卧室,“去里面换,我去厨房给你煮点姜茶。”
      阮汀接过衣服,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心里酸酸的,眼眶又热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软的新衣服。
      她点了点头,抱着衣服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阮淮看着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落了下来。她捂住嘴,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胸腔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看到指尖上沾了一点淡淡的血丝。
      阮淮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穿越就变好。那些长年累月攒下来的病根,依旧牢牢地缠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里依旧堵得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时空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改变阮汀的命运,能不能治好自己的病。
      可她看着刚才阮汀红着眼睛的样子,就觉得,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值了。
      阮淮缓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走到厨房,拿出提前买好的生姜和红糖,给阮汀煮姜茶。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她记得,十八岁的她,那天被债主堵了之后,淋了雨,发了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差点烧出肺炎。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就越来越差,咳嗽就再也没断过。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姜茶煮好的时候,阮汀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宽松的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更瘦了,衣摆空荡荡的。她的头发擦得半干,垂在肩上,脸颊被炭火烤得有了点血色,终于有了点十八岁姑娘该有的鲜活气。
      阮淮把温热的姜茶递给她:“快喝了,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阮汀接过杯子,姜茶的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暖乎乎地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身的湿冷。
      她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阮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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