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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雨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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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连下了半个月。
檐角的雨珠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空气里浸着挥之不去的湿冷,混着墙根青苔的潮气,还有远处河面飘来的淡淡的水腥气,严严实实地裹着整座临水老城。
阮淮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搭在床沿,指尖冰凉。床头的呼吸机规律地发出轻微嗡鸣,和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成了她意识里仅存的背景音。
她二十九岁了。
慢性阻塞性肺病缠了她快十年。从最初晨起时止不住的咳嗽,到后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钝重的疼,再到如今连翻身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医生早就说过,病根是年少时长期的营养不良、饥寒交迫,再加上常年的情绪压抑,一拖再拖,肺功能早已耗损殆尽,只能靠着药物和仪器勉强吊着一口气。
阮淮偏过头,看向窗外。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影,让她想起了十一年前,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也是这样连绵的阴雨天,她抱着那张超出省城大学中文系录取线二十分的成绩单,蹲在临河老巷的屋檐下,从天亮坐到天黑。父母意外离世留下的债务、三天两头上门的债主、连两个馒头都要分两顿吃的窘境,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最终,她撕掉了填好的志愿表,选了本地免学费的师范专科。她想,先活下去吧。
这一待,就困在了这座临水老城里。专科毕业,她在老城的中学当了语文老师,工资大半用来还债,剩下的只够勉强糊口。她再也没碰过自己喜欢的文学,没写过一句真正想写的话,胃药和止咳药成了随身不离的东西。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没有波澜,没有盼头,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苍白。
那些困在老城的、没有光的日子里,她没法写自己想写的文字,就把所有的情绪都寄托在画纸上。一支铅笔、一本速写本,陪着她熬过了无数个喘不过气的夜晚,画技也在年复一年的练习里,磨得愈发纯熟。
直到身体彻底垮掉,躺到病床上,她才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东西——十八岁那年写的小说手稿,还有一封没寄出的、给省城大学中文系教授写的自荐信。纸页早已泛黄,字迹青涩,字里行间全是对未来的滚烫向往。
这一生,她连名字都改了,弃了浸着老城水汽的“汀”,改叫阮淮,想和老城那段临水而生、暗无天日的岁月彻底两清。
弥留之际,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十八岁的自己。那个瘦瘦高高的姑娘,抱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蹲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眼泪砸在青石板上,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如果能回去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十八岁,她一定不让那个姑娘再受这样的苦。一定让她去读心仪的大学,去写想写的字,去吃一顿饱饭,去好好爱自己。
这个念头在她越来越涣散的意识里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牢牢抓着她最后一点神智。
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散出去的时候,她闭上眼,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在连绵不绝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