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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贴身侍卫 澄心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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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内,檀香袅袅。
慕正渊坐在书桌后,手边摊着几本奏折抄本,端砚中墨迹未干。
他穿一件石青色常服,三绺长须,面容儒雅,不像当朝丞相,倒似个清修的教书先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中浮起温和的笑意。
“桑露?怎么想起找爹了?”
慕桑露在他对面落座,没有绕弯子。
“爹,我想跟您要个人。”
慕正渊搁下手中的书信,微微挑眉。
“谁?”
“慕拾。”
“你小时候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是。”
“要他做什么?”
“贴身侍卫。”
慕正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慕桑露早已备好说辞。“年宴那晚,我从正厅回院子,路上觉得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春杏和夏荷毕竟是丫鬟,真有事也挡不住。我想要个自己人。”
“府里有侍卫。”
“府里的侍卫是府里的,不是我的。”
慕正渊放下茶盏,目光在女儿面上停留片刻。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那孩子?”他语气平静,似在问一件寻常事,“听说非打即骂,怎么忽然想留在身边了?”
“以前不懂事,觉得他是捡来的,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她顿了顿,“现在长大了,知道那样不对。”
慕正渊注视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长大了?”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慕正渊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行。”他点头,“既然你想要,就给你。不过——”
他敛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
“贴身侍卫不是儿戏。要能打,要忠心,要拿得出手。你确定他行?”
“他现在不行。”慕桑露坦然道,“但可以学。我想给他请个教习,从头练起。”
慕正渊看了她许久。
“桑露,”他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
“没有。怎么了?”
慕正渊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近来变了不少。你娘也同我说过,说你不吵不闹了,对下人好了,连你三婶那般挤兑也不生气了。”
“想通了而已。”慕桑露说,“跟三婶吵架没意思,赢了输了都一样。”
慕正渊又笑了。
“行。”他点头,
“慕拾的事我来安排,教习也由我来找。他既然是侍卫,就得按侍卫的规矩来。训练、值守、护卫,一样不能少。你不能因为是身边的人就纵容。”
“我知道。”
“还有,他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慕桑露心中一紧。
慕正渊是知道慕拾的身份,还是随口一问?
“不知道,”她摇头,“只知他是捡来的。”
慕正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澄心堂出来,慕桑露长长呼出一口气。
成了。
接下来便是慕拾那边了。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思忖如何开口。
直接说“我给你安排了新身份”?他大抵会回一句“二小姐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也没得选”。
委婉地问“想不想学武功”?又太过刻意,以他的性子,八成答“不想”。
想了想,还是直接说。
反正怎么说都要被怼,不如干脆些。
回到院子,她径直走向西侧厢房。
门开着。
慕拾坐在窗前看书,微微低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本旧书,封面磨破了,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遍。
慕桑露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框。
“慕拾。”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书合上放在桌边。
“二小姐。”声音不冷不热,“又有什么东西吃不完了?”
慕桑露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不是,有正事同你说。”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慕拾微微挑眉。“什么正事?”
“我同父亲说了,让你当我的贴身侍卫。”
慕拾手指微顿。
“贴身侍卫。”他重复了一遍。
“对。”
“二小姐,”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您觉得我能当侍卫?”
“现在不能。”慕桑露说,“所以会请人来教你。武功、骑射、护卫的规矩,从头学起。”
慕拾沉默片刻。
“二小姐,”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今年十六。学武之人,五六岁便开始打基础。十六岁从头学起——”
他嘴角微勾,勾起一道冷淡的弧度,却没什么笑意。
“您不觉得太晚了吗?”
慕桑露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晚是晚了点,但又不是不能学。你底子不差,瘦是瘦,骨架在,练一练就起来了。再说——”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
慕拾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二小姐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认命?”
“你若会认命,就不会在那几年里——”慕桑露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想说的是“就不会在那几年里活下来”。但这话太重了。
“……就不会现在还活着。”她还是说了。
慕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中浮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不确定那是真是幻,但他听见了。
“二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许多次。
但这一次,语气不同了。
慕桑露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要你活着。好好的。”
慕拾怔了一下。
随即别过头去。
“……真的有病。”他低声说。
慕桑露忍着笑,继续道:“你还没回答我。当不当?”
慕拾沉默了许久。
久到慕桑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当。”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慕桑露笑了笑,站起身来。
“那就这么定了。教习这两日便到,你做好准备。”
她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二小姐。”
她回过头。
慕拾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谢谢。”
慕桑露愣了一下。
这是慕拾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谢谢。
不是被逼无奈的道谢,不是敷衍了事的客套。是真心实意的。
“不客气。”她说,“对了,你编的那个竹筐,好了没有?”
慕拾的表情瞬间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
“……快了。”
“好了给我送来,别拖。”
“知道了。”
慕桑露笑着走了。
走出西侧厢房,她抬头看了看天。
腊月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夏日毒辣,也不似深冬彻骨。
恰到好处。
回到房中,慕桑露坐下喝茶,心情甚好。
春杏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慕拾真能当侍卫吗?他那个身板。”
“身板可以练。”慕桑露放下茶盏,“底子在就行。”
春杏显然不太信服,但没敢多嘴。
夏荷在旁边安静地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小姐,您让他当侍卫,是想让他以后一直跟着您吗?”
慕桑露看了她一眼。这个丫鬟平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问到点子上。
“对,”她说,“有问题?”
夏荷摇了摇头。“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当了侍卫之后,便不是下人了。小姐再对他好,旁人也说不了闲话。”
慕桑露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夏荷这个人,看着闷,心里却什么都清楚。
“你说得对,”她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夏荷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春杏在一旁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慕桑露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去忙你的。”
春杏苦着脸出去了。
慕桑露站在窗前,望向西侧厢房的方向。
慕拾已不在窗前,大抵是在收拾东西,或是继续编那个竹筐。
她说要竹筐,是认真的。不是为了给他台阶下,是真缺一个。
原主攒了一堆有的没的。
胭脂水粉、首饰绢花、话本杂书,堆得到处都是。她这几日断舍离,扔了不少,剩下的还是没处放。
而且她要他的东西,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他的东西好。
这个道理,慕拾应该能懂。
午后,慕正渊遣人来传话,说教习已找到,明日便到。
小厮还带了口信:“老爷说了,让二小姐放心。教习是府里最好的,从前在边关待过,身手过硬,教人也耐心。”
慕桑露听了,心中微暖。
慕正渊这个爹,是真的好。
原主有那么好的父亲,偏偏不知珍惜,非要作天作地作死自己。
傍晚,慕桑露在院中散步。
腊月天短,酉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院子里挂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曳。
她走到西侧厢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
推门进去,慕拾坐在桌边,手中托着一个编好的竹筐。
不大不小,圆口方底,编得密实。
筐沿用竹篾收了一道边,光滑圆润,不扎手。整个筐造型规整,每一根竹篾都严丝合缝,像是模子里压出来的。
慕桑露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由衷感叹:“你手艺也太好了。”
慕拾看了她一眼。“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值不值钱不是这么算的。”
慕桑露将竹筐抱在怀里,“这是你亲手编的,花的是时间和心思。拿出去能卖不少钱。”
“二小姐还懂这个?”
“不懂,”慕桑露坦然道,“但我有常识。”
“……二小姐说话,总是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着调。”
慕桑露笑了。“你说过了。”
她抱着竹筐,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认真地看着他道:“谢谢。我很喜欢。”
慕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中。
“……嗯。”声音很轻。
慕桑露抱着竹筐回了屋,立刻开始收拾。
她没让春杏和夏荷动,免得她们舍不得。
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码进筐里。
话本放一边,手绢放一边,几块未拆封的胭脂放另一边。
筐的大小刚好,不多不少。
她把筐摆在桌角,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春杏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小姐,您怎么这么高兴?不就是个竹筐吗?”
慕桑露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春杏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这是有人专门给我编的。”
春杏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太明白,一个竹筐而已,怎么就值得高兴成这样了?但见小姐笑得开心,她也跟着笑了。
“小姐高兴就好。”
慕桑露拍了拍竹筐边沿,竹篾光滑微凉,触感舒服。
“春杏,明日教习来了,你提前去同慕拾说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是。”
“还有,”慕桑露想了想,“去库房找一套合适的练功服出来,给他送过去。他现在穿的衣裳不方便活动。”
春杏应了,转身去办。
慕桑露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一寸寸浓起来。
西侧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忽然想起慕拾今日问的那句话——“二小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答的是是真心话。
但还有一半没说。
她也想活着,好好的。
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