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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你疼。”   慕桑露 ...

  •   慕桑露带着春杏和夏荷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腊月的早晨冷得刺骨,她虽然裹了一件狐裘斗篷,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原主这身子骨娇贵得很,平日里出门都是暖轿代步,哪里受过这种罪。

      但她没吭声。

      比起被慕拾弄死这个结局,冷一点算什么。

      “小姐,”春杏小跑着跟上来,“您今儿个不去给老夫人请安了?老夫人说了要过来用早膳的,您这么走了,老夫人那边……”

      “去回了老夫人,说我身子不爽利,改日再去赔罪。”

      春杏张了张嘴,明显想说什么,但对上慕桑露的眼神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和平日里不一样。

      春杏跟了小姐八年,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

      “是。”她应了一声,转头吩咐一个小丫鬟去回话。

      夏荷抱着手炉走在另一侧,偷偷打量着自家小姐,欲言又止。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慕拾。

      负八十的好感度,三年如一日的虐待,一个被她当成狗使唤的少年,她要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扭转这一切?

      直接道歉?

      没用。

      慕拾不会信。

      换了她是慕拾,她也不会信。

      一个欺负了自己三年的人突然说“对不起”,谁信?

      对他好?

      更假。

      原主从来没有对慕拾好过,突然的善意只会被当成新的陷阱。

      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自然的,能让慕拾感受到变化的契机。

      而在此之前,她得先见到他。

      丞相府很大。

      从慕桑露的院子到后院,要穿过两条长廊、一座花园、一个月洞门。

      慕桑露走得脚底生疼。

      原主穿的绣花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硌脚。

      后院是下人干活的地方,和前面精致考究的院落完全不同。地面是粗糙的石板,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垛,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烟火气。

      慕桑露一眼就看见了慕拾。

      他在柴垛旁边,背对着她,正在劈柴。

      说是“劈柴”,其实更像是在用一种沉默的、近乎自虐的方式在发泄。
      他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狠厉。
      他穿着下人的灰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衣服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腕骨突出,上面有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天很冷。
      他只穿了两件单衣,薄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慕桑露站在月洞门下,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了原书里的一段话——

      “慕拾十岁那年冬天,慕桑露让他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原因是‘她心情不好’。他跪完之后双腿已经没了知觉,是爬回柴房的。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来看他。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劈柴、挑水、扫地。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慕桑露闭了闭眼。

      然后她抬脚走了过去。

      “慕拾。”

      少年的动作停了一瞬。

      斧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

      慕桑露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眸微挑,眼尾的弧度锐利得像一柄薄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冷硬。

      肤色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像是深冬的寒潭。

      很瘦。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慕桑露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死水一般的漠然。

      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惊。

      因为这意味着,在长期虐待下,慕拾已经把她从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彻底抹除了。

      她不是他的仇人,不是他的主人,甚至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段他必须忍受的经历。

      一个他迟早会摆脱的噩梦。

      慕桑露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二小姐。”慕拾开口了。

      声音很低。

      他把斧头立在柴垛旁,垂手低头,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他根本不关心她有什么吩咐。

      她说什么,他做什么。

      做完了,她走。

      如此而已。

      “你今天别劈柴了。”

      慕拾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二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是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什么也不用做。”慕桑露说,“回去歇着。”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周围安静得可怕。

      春杏和夏荷在后面交换了一个怪异眼神。

      小姐让慕拾回去歇着?

      小姐?

      让慕拾?
      歇着?
      春杏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不是做梦。

      慕拾也抬起了头。

      他终于直视了她的眼睛。

      那双凤眸里终于有了情绪。

      戒备。

      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审视。

      “二小姐,”慕拾的声音微微沙哑,“我今日的活计还未做完。”

      “我说不用做了。”

      “前日二小姐吩咐,这两日的柴都要劈完。”

      “前日的话不作数了。”

      慕拾沉默了一瞬。

      也许她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敢“歇着”,然后以此为借口惩罚他。

      这种事,原主做过不止一次。

      “二小姐,”慕拾的声音很冷,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意味,“您这是……新花样?”

      慕桑露一愣:“什么?”

      “先是叫停活计,再是嘘寒问暖,”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下一步是什么?罚跪?还是掌嘴?”

      慕桑露:“……”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生气。

      这人怎么回事?对他好他还编排上了?

      “我没有新花样,”她深吸一口气,“就是让你歇着。单纯地、字面意思地、歇着。”

      慕拾看着她,眼神里的戒备没有减少半分。“二小姐的好意,我消受不起。不如直接说要罚什么,我领了便是,不必绕弯子。”

      慕桑露差点被气笑了。

      “慕拾,”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对你好还不习惯了?”

      慕拾的凤眸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除了漠然和戒备之外的第三种表情。

      炸毛了。

      “……二小姐说笑了。”他的声音更冷了,“我只是不习惯被人当猴耍。”

      “谁耍你了?”

      “您。”

      这个字咬得又轻又重。

      慕桑露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

      这人现在就是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你伸手过去,他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扎你。

      行吧。刺猬就刺猬。她有的是耐心。

      “行,我耍你,”她懒得解释了,“我耍你的方式就是让你回去歇着、喝姜汤、穿暖和。下次我要是想罚你,提前给你发个通知,行不行?”

      慕拾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转头看了春杏一眼:“去把我那件狐皮的斗篷拿来。”

      春杏一愣:“小姐,那件斗篷您还没穿过呢,是今年新做的——”

      “拿来。”

      春杏闭嘴了,小跑着去了。

      慕桑露又看向夏荷:“再去厨房要一碗姜汤,热乎乎的。”

      夏荷也跑了。

      月洞门下只剩慕桑露和慕拾两个人。

      慕拾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枯草,瘦削、沉默、满身伤痕。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上的茧子和裂口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慕桑露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手上的伤,怎么不处理?”

      慕拾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粗活所致,不劳二小姐挂心。”

      你这个人,”慕桑露忍不住说,“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慕拾抬眼看她,面无表情:“二小姐若是听不惯,我可以闭嘴。”

      “……我没让你闭嘴。”

      “那二小姐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腊月的风穿过月洞门,灌进长廊,吹得慕桑露的斗篷猎猎作响。

      慕拾只穿了两件单衣,但他站得笔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冷。

      春杏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那件斗篷。

      慕桑露接过来,抖开,朝慕拾走过去。

      慕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慕桑露没有再往前。

      她把斗篷搭在柴垛上,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穿上。”

      慕拾看着那件斗篷,沉默了很久。

      狐皮的,内衬是厚实的缎面,领口处还镶着一圈白狐毛。
      这件斗篷的价值,够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

      而他身上的衣服,连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慕桑露说,“你冻病了,谁给我干活?”

      这话说得很“原主”。

      慕拾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是。”

      他没有穿。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斗篷,像看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夏荷端着姜汤回来了。慕桑露指了指柴垛上的斗篷旁边:“放那儿。”

      夏荷照做。

      “姜汤喝了,斗篷穿上。”慕桑露说,“今天不许劈柴,不许干活,回你屋子里待着。”

      慕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困惑,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辨认的东西。

      “……多谢二小姐。”

      他最终说道。

      慕桑露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得春杏和夏荷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小姐——”春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您对慕拾——”

      “春杏。”慕桑露打断她。

      “奴婢在!”

      “我问你一件事。”

      “小姐请说。”

      “慕拾住的地方,怎么样?”

      春杏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就,柴房旁边那间小屋。您知道的。”

      慕桑露不知道。

      但柴房旁边这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给他换一间。”慕桑露说,“我院子里不是还有空着的厢房吗?收拾一间出来。”

      春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小、小姐?!”她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您要让慕拾住到咱们院子里来?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下人…”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春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夏荷在后面也是一脸震惊,但她比春杏沉稳些,没有出声。

      “还有,”慕桑露继续说,“从今天起,他的份例和你们一样。饭菜、衣物、炭火,一样不许少。”

      春杏感觉自己的下巴要掉了。

      “小姐,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慕桑露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加快脚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拾好感度:-78。】

      涨了两点。

      满分一百,负八十,她费了半天劲,涨了两点。

      慕桑露面无表情地想:照这个速度,她要涨到正数,得花多长时间?

      四十天?

      四百天?

      她有没有四百天?

      原书的剧情可不会等她。秦遇和慕雪的感情线已经在推进了,原主对慕雪的欺负会随着剧情的发展愈演愈烈,直到不可收拾。

      她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踩下刹车。

      回到院子里,慕桑露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藕粉色褙子的丫鬟走了进来,朝她福了福身。

      “二小姐…大姑娘让奴婢来问问,能不能再借小姐的花样子用用…。”

      慕雪的人。

      慕桑露放下茶杯。

      在原书里,每一次慕雪派人来找她,原主的反应都是要么把人气走,要么当面羞辱。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都知道,二小姐和大姑娘不对付。
      “花样子?”慕桑露看了春杏一眼。

      春杏连忙去翻箱笼,找出一叠花样子,递过来。

      慕桑露接过来,没有像原主那样扔在地上或者撕掉,而是整整齐齐地叠好,交还给那个丫鬟。

      “拿回去吧,”她说,“跟大姐姐说,不用急着还,慢慢用。”

      丫鬟愣住了。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回话才能让大姑娘不那么难过。但——

      二小姐今天居然没有发火?

      不但没有发火,还说了“大姐姐”?

      丫鬟怀疑自己听错了。

      “愣着干什么?”春杏在旁边推了她一把,“还不快谢过二小姐?”

      丫鬟连忙福身:“多谢二小姐!奴婢告退。”

      春杏看着丫鬟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小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对大姑娘——”

      “春杏,”慕桑露打断她,“我以前对大姐姐,是不是很过分?”

      春杏不敢说话。

      “说实话。”

      春杏咬了咬嘴唇,终于小声说:“是……挺过分的。上次大姑娘来借花样子,您把花样子扔在地上,还说‘庶女也配用我的东西’……”

      慕桑露:“……”

      我求你了!

      “以后不会了。”她说。

      春杏和夏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慕桑露没有再解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时间线。

      腊月初九。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三天后——腊月十二,是丞相府的年宴。

      在原书里,年宴是第一个大高潮。慕桑露会在年宴上当众羞辱慕雪,说她的生母是个低贱的戏子,慕雪哭着跑出去,在花园里遇到了秦遇,秦遇安慰了她,两人的感情因此升温。

      而慕桑露的那番话,也让在场的宾客对她印象极差,为日后的众叛亲离埋下了伏笔。

      也就是说——

      三天后的年宴,是她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她必须在那天做两件事:第一,不当众羞辱慕雪;第二,想办法让秦遇和慕雪的感情线继续推进,但不能是以“英雄救美”的方式。

      因为如果慕雪不在年宴上被欺负,她就不会哭着跑出去,就不会遇到秦遇——那感情线就断了。

      所以她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见面,而是——

      换一种方式让他们见面。

      慕桑露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系统说,推动原男女主感情线,当前进度是3/100。

      三。

      离及格还差九十七。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春杏。”

      “去打听一下,年宴的宾客名单里,有没有七殿下。”
      春杏眨了眨眼:“七殿下?秦世子?”

      “对。”

      “小姐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七殿下每年都会来咱们府上年宴的,老爷和他的父王是世交……”

      对,她想起来了。原书里有写。

      秦遇每年都会来。

      那她就不用操心“怎么让他们见面”的问题了,她只需要操心“怎么不当众羞辱慕雪”就行。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她现在的身份是慕桑露。

      一个在所有人心目中,都对慕雪恨之入骨的恶毒嫡妹。

      如果她在年宴上突然对慕雪和颜悦色,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慕雪会觉得她在酝酿更大的阴谋,秦遇会觉得她虚伪,连她爹都会觉得不对劲。

      她不能一下子变好。

      太快了,不真实。

      她需要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让人信服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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